先讲一个特别离谱的数字。

地球上海水总量大概是 1.335 万亿亿升。

这个数是什么概念？

你不用真的去算，反正就是大到你脑子转不动的那种。

2018 年，宾州州立大学一个叫 Jason Wright 的天文学家带着团队干了件事：他们把人类从开始找外星人到那时候为止，所有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该找的信号范围"加在一起，折成了一个比喻，这么多海水里，我们实际捞过的部分，大概是 8000 升。

8000 升是多少？一个普通家庭浴缸大概 200 升，8000 升就是 40 个浴缸。

或者你往大了想，一个小游泳池。

也就是说，从人类 1960 年开始用射电望远镜对着天空喊"有人吗"，到 2018 年快 60 年过去了，我们在整个宇宙的大海里，就舀了一浴缸多一点的水上来，看了看，没鱼。

然后所有人开始慌了：海里是不是根本没鱼？

你看，这问题从一开始就问反了。

费米那个著名的问题，"它们都在哪儿"，是 1950 年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午餐桌上随口蹦出来的。

那时候连射电望远镜找外星人都还没真正开始，奥兹玛计划要到 1960 年才实施。

可七十多年过去，这个问题非但没解决，反而越问越怪。

怪在哪呢？怪在我们一边承认自己只看了一浴缸水，另一边又非常肯定地觉得"海里应该到处都是鱼"。

这两个感觉是拧着的。

我们凭什么觉得到处都是鱼？因为有一个特别硬的推论在那儿杵着。

2004 年，天文学家 Lineweaver 等人在《Science》上发了一篇论文，他们干了件挺有意思的事：在银河系里圈了一圈"宜居带"。

就像地球上有个温带似的，银河系也有这么一圈，离中心大概 2.3 万到 2.9 万光年之间。

这个位置，超新星炸得没那么频繁，重金属元素够多，行星能凑出岩石和水。

关键结论是：在这一圈里，75% 的恒星比太阳老。而且老得不是一星半点，平均老 10 亿年。

10 亿年是什么概念？人类从南方古猿算起也就 600 多万年。10 亿年，够一个文明想干啥干啥了。

我们来拍脑袋算一下。

银河系直径大概 10 万光年。一艘飞船用光速的百分之一飞，横穿整个银河要 1000 万年。

路上每到一个恒星系停下来，挖矿、造新飞船、再出发，就算把这个过程放大十倍，也就是花 1 亿年，也才 10 亿年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文明在 10 亿年前下决心要填满银河系，它现在已经填满了。

2019 年，Carroll-Nellenback 几个天文学家做了个更狠的电脑模拟。

他们把一件事算进去了：恒星自己在银河系里是动的，绕着银心转，还上下晃。

飞船不用自己硬飞，借着恒星的运动，就算飞船慢到每秒 30 公里，这个速度是什么概念？人类现在飞最远的探测器旅行者一号，也就每秒 17 公里，30 公里已经算很快了，也能在大约 10 亿年里把整个银河走遍。

听到这儿你肯定觉得：完了，那我们早就该被占领了。

可问题是，啥也没有。

刚才那个"一浴缸"的比喻，出自 2018 年 Wright 团队那篇论文。

但这个比喻其实有两个要补充的地方，不然你会误会。

第一，作者自己承认，这个估算假设了所有搜索项目的灵敏度、频率覆盖都差不多，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有的项目盯得特别紧，有的就是扫一眼。所以"一浴缸"是个量级概念，不是精确数字，别拿着这个数去较真。

第二，它只算了射电望远镜。那些用光学望远镜、红外望远镜找的，没算进去。可就算都算上，量级也不会翻到"一整个太平洋"那么夸张。

更让人泄气的是 2023 年的一个研究。

一帮人模拟了一件事：地球上漏到太空里的无线电信号，外星人能不能收到？结果是，全球手机基站漏出去的信号加起来，最强的时候大概 40 亿瓦，听起来挺多，主要来自中国东海岸的 4G 基站。

但就算外星人离我们只有 10 光年，手里举着一台跟美国绿岸望远镜一样大的设备，也收不到。

10 光年啊。离我们最近的邻居恒星比邻星都在 4.2 光年，10 光年内有好几个恒星系。

也就是说，假如隔壁真住了一个跟我们一模一样的文明，用同样的技术，我们现在根本互相看不见。

反过来想也一样。

地球上最容易被远处看见的信号，是那种对准行星发射的雷达，比如为了监测小行星往天上打一束超强电波。

有研究算过，这种雷达能被看见的距离，比排第二的任何信号都远 1000 倍。可雷达是用来干正事的，不会天天开着扫星星，正好扫到某颗有人的恒星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

所以"找得少"这个解释，到这儿其实能站住脚了：跟我们差不多的这种文明，本来就很难被发现，不是我们没找，是这种信号本身就弱。

问题来了。找得少能解释"小透明文明"，解释不了那些土豪文明。

什么叫土豪文明？就是耗能特别狠的。用的能量越多，往外散的热就越多。这些热会变成红外线辐射出来，根本藏不住。就像冬天你隔老远看一栋楼，哪扇窗开了暖气，红外相机一拍就亮，装都装不装。

2015 年，Wright 团队用 NASA 的 WISE 红外卫星干了件大事：他们把 10 万个星系扫了一遍，想看有没有哪个星系的红外线异常亮，亮到说明外星人把那个星系 85% 以上的星光都截胡了拿去用。

结果？一个都没有。

当然有 50 来个星系的红外线确实偏多，亮度到了用掉一半以上星光的级别。可天文学家早就研究过它们了，比如最亮的那个叫 Arp 220，它红外亮是因为里面正在疯狂诞生新恒星，根本不是什么外星人在搞基建。

星系级别的土豪我们基本排除了。

那恒星级别的呢？就是大家老说的戴森球，一个文明把自家恒星整个包起来，像套了个壳，把星光全截下来发电。这种壳子会让恒星看起来可见光少、红外光多，特别显眼。

2024 年有个项目从 500 万颗恒星里挑出了 7 颗红外偏多的，兴冲冲地说可能是戴森球候选。

结果没过多久就被打脸了：有人指出这 7 颗星大概率是被背景干扰了，它们身后更远的地方，有被尘埃裹着的河外星系，那些星系本身红外就亮，刚好跟前面的恒星叠在了同一视线上。

后来用更清晰的射电图像再看，至少有几颗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看，越土豪的文明动静越大，越藏不住，而我们恰恰在这种文明上，找得最认真。

问题是，连个疑似的都没坐实。

于是就有了第二种解释：人家高级文明根本不用我们能看见的方式活动。

这个说法乍一听挺对。

通讯技术越进步，信号压缩得越狠，最后看起来跟背景噪音几乎没区别。

用激光点对点发信息，只要没照到你脸上，你就永远收不到。

2017 年还有人提过一个挺酷的想法：高级文明可能在"冬眠"，因为宇宙现在还热，算东西费电，等宇宙变冷了，计算成本会大幅下降，到那时候再开工。

不过这个冬眠假说后来被反驳了。

有人算过，计算的耗电能效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随温度降低就断崖式下降。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安静活着这个思路，绕不过一个死结：它要求所有文明，在几十亿年的时间里，全部选择安静。一个例外都不能有。

银河系只要有一个文明爱折腾、爱扩张、不在乎费电、甚至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儿，上面说的那些红外异常、戴森球、星系级浪费，早就该被我们逮到了。

还有个流传很广的"动物园假说"，说外星人故意不打扰我们，像人隔着玻璃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可这个假说毛病更大：它要求成千上万个互不相干的文明，在几十亿年里乖乖遵守同一个约定，谁也不许破功。

你觉得这可能吗？

这里有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角度：来过和现在还在，是两码事。

刚才说的 2019 年那个 Carroll-Nellenback 模拟，作者顺手算了一个数。

就算银河系里早已经有文明到处定居了，地球在过去一百万年甚至更长时间里一次都没被拜访过的概率，也有 10% 左右。

10% 不低了。也就是说，哪怕银河系早就被占满了，我们地球也可能刚好住在一条没人走的小巷子里。

更扎心的是，就算来过，证据也留不下来。

NASA 有个气候科学家叫 Gavin Schmidt，跟天文学家 Adam Frank 在 2018 年讨论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得挺吓人：假如几百万年前地球上真出现过一个工业文明，我们现在能发现吗？

他俩的结论是：人类工业文明留下的痕迹，塑料、混凝土、重金属异常、放射性尘埃，虽然明显，但跟地球历史上那些自然发生的大事件比，差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几十万年后，这些东西基本上都会被地质运动搅和成一锅粥。

更反常识的是，一个越懂得保护环境的文明，留下的痕迹反而越少；而恰恰是这种文明，更有可能活得久、走得远。

我们来算个时间账。

人类工业文明到现在才 300 年左右。

假如外星人在 10 亿年前路过地球，那时候陆地上连一棵植物都没有，全是裸岩和海。他们就算扔了个易拉罐，10 亿年下来，岩石本身都换了好几茬了。你指望石头记住这事？

估算外星文明有多少，大家都用德雷克方程。

这个方程就是把一堆数乘起来：多少恒星、多少有行星、多少行星能住人、多少长出生命、多少变出智慧、多少能通讯、能撑多久。

最早大家填这个方程的时候，每一项都倾向于填一个乐观的数。

乘出来结果自然是外星人满天飞，光银河系就可能有上百万个文明。

2018 年，牛津大学三个研究人员，Sandberg、Drexler、Ord，换了个玩法。

他们承认每一项我们其实都拿不准，那就不填一个数，改成填一个范围，把所有可能的取值都塞进去，用概率分布一起算。

算完再把"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这个事实当成一个证据加进去修正。

结果出来：在银河系里，人类是唯一文明的概率，最开始大家觉得是 52%，修正之后变成了 53% 到 99.6% 之间。

在整个可观测宇宙里，我们是唯一文明的概率，从 38% 升到了 39% 到 85%。

这个结论什么意思？

意思是，费米悖论可能压根就不存在。

我们之所以觉得"应该到处都是外星人"，只是因为过去填德雷克方程的时候太乐观了。

比如生命诞生这一步。我们现在手里只有地球这一个例子。

你根本不知道生命是那种"只要条件合适就一定会冒出来"的东西，还是那种"几十亿年、亿亿个行星里才碰巧撞上一次"的奇迹。

我们没数据。

当然这篇论文也被人质疑过。

有人重算之后发现，结果几乎完全取决于你一开始假设"生命诞生有多容易"。这个起点你选得不一样，最后概率能从"我们很孤独"跳到"邻居一大堆"。

所以还不能说悖论已经解决了。

但这个质疑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最关键的那几个数，我们现在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来捋一捋。

找得太少，确实能解释为什么没发现跟我们差不多的那种小透明文明。

这种文明离我们 10 光年外就基本隐身了，而我们射电搜索加起来才一浴缸海水的量。

可找得太少，解释不了为什么没发现那种把整颗恒星、整个星系的能量都拿来用的土豪文明。他们散的热藏不住，而且我们已经拿红外望远镜认真找过了，十万个星系、五百万颗恒星，一无所获。

人家很低调，能解释一部分。但它要求所有文明在几十亿年里全都低调，一个爱折腾的都没有。这个要求有点高。

来过但走了，这个解释经常被低估。

10 亿年足够把一次外星拜访从岩石里抹得干干净净。而且地球在过去一百万年里没被访问过的概率，本身就有 10%。

本来就没几个，这是最冷但也最有学术分量的一个可能。我们现在没办法排除它。

我个人倾向于一个组合：宇宙里也许真有别的文明，但彼此离得太远，中间隔着几百上千光年的真空，谁也听不见谁；而那种能把整个银河系占满的超级文明，大概率不存在，至少不在我们附近。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倾向，没有证据能拍板。

接下来这十几年，可能会出大事。

有几样新设备正在建，可能直接改写这道题的答案。

一个是平方公里阵列射电望远镜，简称 SKA。

它建在南非和澳大利亚，灵敏度比现在的设备高好几个量级。

之前我们搜 10 光年外的"地球同款文明"都费劲，SKA 能把这个距离往外推几百倍。

也就是说，以前我们看不见的那种普通文明，以后能看见了。

另一个是薇拉·鲁宾天文台。

它在智利，专门盯着天空拍，能把那些从外太空飞进太阳系的天体，比如奥陌陌那种，记录下来。

奥陌陌 2017 年路过太阳系的时候，因为没人盯着，错过了近距离观测的机会。

以后这种东西一出现，我们就能凑上去看看，它到底是块石头，还是某种不像石头的东西。

还有戴森球搜索。

之前那 7 颗被背景星系干扰的候选星，等更清晰的红外和射电图像出来之后，能给出更靠谱的结论。

是尘埃就是尘埃，不是的话，那才是真新闻。

真有那么一天，新闻会怎么报？

我猜，不会像电影里那样，一个飞碟停在天安门广场或者帝国大厦顶上，然后全人类直播。

那种画面太戏剧化了，现实中大概率不会这样。

更可能的情况是：某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恒星，红外辐射里多出一块，怎么算都解释不通。

天文学家为这块多余的红外光吵来吵去，今天说是尘埃，明天说是恒星伴星，后天又说是仪器误差。

吵个十年八年，最后所有自然解释都被排除干净了，才有人不情不愿地说出那个词：戴森球？

到那时候，费米那个午餐桌上的问题，才算真的有了第一块拼图。

而在那之前，我们就继续舀我们的浴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