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的日本政坛,两条线索同时绷紧。
一条在国会:11 月 6 日,众议院表决高市早苗政府推动的消费税减税相关法案,前首相石破茂与另外三名自民党议员在表决前退席,未参加投票。11 月 9 日,自民党决定对四人给予戒告处分。
一条在经济:日本金融机构持有的海外证券规模、长期国债收益率的跳升,以及 2 月 8 日提前举行的众议院选举,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 —— 日本的增长动力从哪里来,代价又由谁承担。
一、手袋与支持度:个人热度不等于政党多数
先看政治面。
高市早苗的个人热度明显高于自民党的支持度。她希望通过 2 月 8 日提前举行的众议院选举,把个人声望转化为更有力的执政授权。这种热情有具体表征:她同款手袋出现抢购潮,社交媒体上的支持者活动也相当活跃。
但个人受欢迎并不必然等于政党拥有稳固多数。选民可以喜欢某位政治人物,却在比例代表或地方选区把票投给别的党;媒体关注度可以短期拉高,却不一定转化为议席。提前选举是一场赌局:赌的是热度还在,而反对票尚未集结。若结果只是赢得更多个人曝光、而非更稳定的议会基础,执政授权反而会更脆。
这一点与后面要谈的财政问题是连着的:只有拿到稳固多数,增支与减税的组合才推得动;拿不到,政策就会变成一连串需要向各方交代的临时安排。
二、6 万亿美元海外证券
日本金融体系的另一组数字更值得看。
日本金融机构持有约 6 万亿美元的海外证券。过去二十年,低利率与日元疲弱使国内投资回报受限,推动海外持仓不断扩大。其中约一半投向美国资产,另有约五分之一经开曼群岛配置,主要仍与美国投资有关。
这组结构有三层含义。第一,日本资金的收益率与美元资产价格高度绑定,日元一弱,账面收益更漂亮,但这同时意味着风险暴露在别人的利率周期里。第二,经开曼群岛的配置虽然是常见的中介安排,却也说明实际风险归属需要穿透多层结构才能看清,监管上的可见度低于表面数字。第三,若日本投资者把资金调回国内,影响将不限于日本 —— 美国债市、全球信用利差都会感受到边际变化。日本因此既是资金的输出方,也是全球利率环境的被动接受方。
1 月 20 日,日本 30 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 3.8%。这个数字本身不构成危机,但它改变了很多事情的算法:海外持仓的相对收益下降,国内债券的吸引力上升;同时,政府融资的利息成本也随之抬升。对一个债务负担较重、人口老化的经济体来说,长端利率每上一个台阶,财政的空间就窄一分。
三、两条路:股市读增长,债市问钱从哪来
高市的政策思路是以财政刺激推动经济增长及工资上涨,包括增加支出和拟暂停两年的食品消费税。
股市与债市对这一组合给出了两种解读。股市倾向于把它理解为增长利好:支出增加意味着订单、投资与利润,工资上涨则意味着消费可能回暖。债市关心的问题更朴素 —— 钱从哪里来,政府是否需要扩大借款。
收益率上升因此有两种解释并存:一种认为这反映日本正摆脱通缩、经济逐渐正常化,利率从异常低位回归属于健康现象;另一种认为这反映财政风险溢价上升,市场在要求更高的补偿。两种解释并不互斥,也很难在短期内用单一数据判定。重要的是不把债券波动直接等同于即将爆发危机 —— 日本国债市场的深度、国内持有结构和央行操作空间,都使其抗冲击能力不同于新兴市场。
但 "不构成危机" 不等于 "没有代价"。暂停食品消费税两年,意味着两年内要找到替代财源,或接受赤字扩大;如果两年后恢复,居民会感受到一次反向冲击;如果永久化,社会保障的支出压力会更快显现。
四、石破茂为什么退席
这正是石破茂 11 月行动的分量所在。
他随后向党内提交说明,指出消费税关系到医疗、养老、护理和育儿等社会保障支出;如果减税导致财政收入减少,又没有明确替代财源,受影响的很可能是需要社会保障支持的普通民众。他还特别提到,日元贬值可能推高物价,若财政状况进一步恶化,货币可能承受更大压力。
这不是一般的党内争吵。日本政府希望通过降低食品消费税减轻家庭生活负担,但日本老龄化程度较高,养老金、医疗与长期护理支出都面临长期压力。减税能在短期内让居民少支出一点,政府却必须回答:财政收入减少后,社保体系靠什么维持。而且减税并不解决物价上涨的根源 —— 日本本土能源匮乏,石油天然气高度依赖进口,国际能源价格上升或日元走弱,成本就会传导到居民生活。若工资涨幅被物价抵消,减税带来的购买力改善只是暂时的。
截至 11 月 13 日,这场争议仍在继续:法案 11 月 6 日通过众议院表决,11 月 11 日进入参议院审议,13 日开始由特别委员会实质性讨论。执政党在参议院并不占多数,能否通过存在不确定性;高市本人需出席答辩,回应减税对象、资金来源与执行方式。
五、从 7.51 倍到五分之一
把视线拉长,财政争论的底色就清楚了。
1995 年,日本 GDP 约 5.55 万亿美元,中国约 7382 亿美元,日本经济规模是中国的 7.51 倍。丰田、本田等汽车企业扩张国际市场,索尼、松下等电子企业影响广泛,精密机床、工业材料与半导体设备积累深厚。这种优势不是单靠出口形成的,而是产业技术、管理经验、金融资源和海外市场网络共同构成的工业体系。即便今天,日本在部分高端材料、精密设备和零部件领域仍不可忽视。
转折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房地产与股票市场泡沫破裂:企业资产缩水、银行坏账增加、金融机构收紧贷款、投资意愿下降。此后降息、财政刺激、金融改革、货币宽松轮番上场,2012 年后大规模宽松曾明显支撑股市与企业利润,却没有解决人口结构、国内消费与产业活力不足的问题。股市上涨可以让投资者受益,但若居民实际收入增长赶不上物价,消费就难以形成稳定动力;企业盈利改善,也未必把资金投入国内生产与就业。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10 月预测:日本 2026 年实际增长率约 0.7%,中国约 4.5%;名义 GDP 日本约 4.34 万亿美元,中国约 21.55 万亿美元,差距已接近五倍。这组数据有两点需要注意:日本并未失去全部工业竞争力,人均 GDP 与部分高附加值产业依然可观;总量差距也不只是汇率造成的数字变化 —— 中国有庞大国内市场、更完整工业门类和持续扩大的配套能力,日本则受人口减少、内需不足与转型压力制约。
产业层面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新能源汽车的竞争重点已从发动机、变速箱、精益生产转向动力电池、电控、软件与整车协同,传统燃油车积累的技术无法全部平移;半导体方面,日本在硅片、光刻胶、精密设备与关键材料上仍有竞争力,政府也在支持熊本建厂、扶持本土企业参与先进芯片研发,但建一座先进工厂不等于恢复整条产业链,补贴能降低前期投入,却不能保证长期盈利。日本 2026 年人口约 1.2266 亿,劳动年龄人口减少会同时影响制造业、医疗护理与地方公共服务;地方年轻人持续流出,企业即便想扩产也难找到配套。
结语
日本内阁府 10 月的月度经济报告并未把经济描述为全面衰退:温和复苏、设备投资回升、就业改善、企业利润恢复;但报告同时提醒,出口增长出现停顿、消费仍需观察、物价上涨与中东局势带来的能源风险不容忽视。复苏有起色,基础却不牢固。
真正需要的不是一轮股市上涨,也不是减税刺激出的短期消费,而是能连续多年维持的生产率增长。日本政界也需面对一个问题:经济实力与安全战略直接相关,先进战机、舰艇、导弹、雷达与通信系统的研发制造都离不开长期财政支持;若增长乏力却持续加码安全投入,资源安排就必须更谨慎。
石破茂 10 月谈历史与经济排名,11 月又在消费税上退席,表面是两件事,指向同一个问题:政治不能只谈国家强大,却回避经济发展要付的实际成本。从 7.51 倍到约五分之一,这场变化已经改写东亚经济格局;日本仍是重要发达经济体,但昔日领先优势不复存在。值得反思的不是别人为什么快,而是自己在产业变革与人口变化面前,为什么没有及时完成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