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警方今年办了一起舆情敲诈案。分局副局长事后说,"办这个案子,七成力气花在资金分析上。"
抓人只占三成,七成花在查钱上,原因在团伙的收钱方式:敲诈组通过彩信发出收款码,要求受害人改用他人手机分批支付。这个细节暴露了新型黑恶势力最在意的东西。被人看见它不怕,它怕的是被人串起来。
先看这个团伙的账。
两个月内在山东、河南、河北、江苏、安徽等5省22市作案268起,涉案金额80余万元,平均下来一单三千块左右。它的报价也对得上:视频发出去以后,均向养殖场主索要2000到5000元不等的费用才进行删帖。
再看嘉兴那起套路贷,初步核实被害人1300余名、涉案金额1600余万元,一个人摊下来一万多块。这个价位是算过的。
三五千块,请律师打官司不划算,报警又怕麻烦、怕拖,咬咬牙也就掏了。所以他们卖的东西其实是"省事",价格就卡在受害人懒得反抗的那个区间里。
老式黑社会收保护费,同样要算你出不出得起,可他们得派人上门、露脸、守地盘,成本高,地盘也大不了。现在这套做法不用见面,规模就能铺开。
德州这伙人连拍照都外包了,飞手每拍摄一个养殖场,大约能拿到200到500元不等的报酬,分工跟正规公司的项目外包没什么两样。他们为什么换打法?
我的看法是硬暴力已经不划算了,跟改邪归正没关系。2022年5月起,反有组织犯罪法正式施行,到"十四五"收官,全国公安机关共打掉黑社会性质组织590余个、恶势力犯罪组织8900余个。
动拳头的风险高到这个程度,不法之徒自然要找一条风险更低的路。他们找到的路,是冒用"弱者"的身份。
公安部9月底公布了8起新型涉黑恶典型案例,鄂尔多斯一伙人假冒记者流窜多地,以企业有污染为由频繁打举报电话、网上发帖,冒的是舆论监督的名义。绍兴一伙人专门在某连锁超市买的餐食里放头发、石头,虚构食品卫生问题索要"赔偿",冒的是消费者。
广州一伙人通过招工APP招来工人,到工地就以伙食差、报酬低为由挑事,冒的是农民工。这三种身份有一个共同点:在我们的规则里,它们都是受照顾的一方。
消费者投诉,商家通常先赔钱;有人举报污染,企业得先停下来自查;工地上一闹,舆论多半站在工人那边。
这种照顾本来是对的,几十年才建起来。
新型黑恶势力看中的就是这份照顾,他们不跟规则硬碰,而是钻规则对弱者的善意。在我看来,这类犯罪最大的代价还不在被敲走的那些钱。
超市被碰瓷过几回,下次真有顾客吃坏肚子,店员第一反应可能是"又来了";包工头被劳务碰瓷坑过,下次真有工人讨薪,他也会先起疑心。被骗走的钱可以追缴,信任垮了,要很多年才修得回来。
受害的不止那几百个商家,还有以后每一个真正需要维权的普通人。
把镜头转到国境线外面,能看到同一套路数的另一种版本。
国内这些团伙装的是弱者,佘智江装的是强者。央视10月播出的纪录片披露,他操盘的亚太新城号称规划面积18万亩,计划投资150亿美元,宣传片里有区块链特区、科技产业、商贸物流,看上去就是一个标准的海外开发项目。
剥开来看,"亚太新城"29个电诈园区共248个电诈集团向我公民疯狂实施电诈犯罪,这个集团还开了200多个赌博平台,吸引全国33万人参与网络赌博,涉案金额超27亿元人民币。两头放在一起看,道理是一样的:哪种身份最不容易被怀疑,他们就扮哪种。
在国内,"维权者""监督者"最不容易被怀疑;在一些急着招商的地方,"投资商""开发商"最不容易被怀疑。扮弱者也好,扮投资商也好,都是为了看起来像正常人、正常生意。
佘智江最后还是没跑掉,2025年11月12日,随着一架中国民航客机降落在南京禄口国际机场,他被从泰国引渡回国。
体面的身份能拖延时间,罪责是躲不掉的。
那为什么这类犯罪这么难识别?因为它是拆成小块一点点做的,单拿出任何一单来看,都够不上一个案子。
一次投诉、一条差评、一场工地口角,派出所看到的是治安纠纷,市场监管看到的是消费争议,平台看到的是一张普通工单。
官方评论也承认,这类犯罪的痕迹散落在投诉记录、平台数据和劳务纠纷之中,容易被当作"一般消费争议"或"普通合同纠纷"处理。
受害人各自吃亏,各自认倒霉,谁都看不到全貌。所以办法只能反过来:他们拆成零碎做,执法就把零碎攒到一起看。
广西梧州的做法很典型,模型把12337举报、12345投诉工单、警情记录、网络舆情、行业经营异常数据自动比对筛查,结果是专项斗争开展3个月以来,收集线索量为今年前7个月的16倍。各地的思路大同小异。
湖北省公安厅编印工作指引和典型案例下发到基层,告诉一线民警什么样的投诉像恶意索赔、什么样的催收像套路贷。
河南焦作的市场监管部门把稽查、日常监管和投诉举报数据合在一起研判,成功识别并移送公安机关侦办全国首例涉医美领域新型涉网黑恶犯罪案件。
这几件事本质上是一回事:把散在各个部门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成绩也看得到。
2025年,全国公安机关共打掉黑社会性质组织84个、恶势力犯罪组织2127个,破获各类刑事案件1.5万起。和"十四五"期间平均每年一百多个黑社会性质组织比,这个数在往下走,可新型犯罪的线索在往上冒。
这说明大块头越来越少,小而散的越来越多,打击的重点也得跟着改,不能只盯着大案。有一条底线要守住:看规律,不能变成乱扣帽子。
真的消费维权、真的舆论监督、真的讨薪,不但要保护,还要保护得更好。有评论提出,要分清"真瑕疵"和"碰瓷式索赔",这话很在理。
打掉冒牌货,最终是为了让正牌的说话管用。一刀切把投诉都当碰瓷,就等于把这套机制白白送给了坏人。
对开店、办厂、包工程的朋友,我的建议只有一条:碰到"花点钱就能了事"的纠纷,先别急着转账,留好聊天记录和付款记录,再问问同行有没有碰上一模一样的事。
新型黑恶势力靠的就是每个受害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倒霉碰上了,一单是个案,一百单凑到一起就是罪证。
说到底,这些人越来越聪明,聪明的方向始终就一个:让你觉得反抗不值得。所以对付他们,关键是把反抗的成本降下来。
数据比对、部门联动、同行之间互相通个气,做的都是这件事。他们让每个受害人单独算账,觉得不划算;把账合起来算,他们自己就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