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你一个有点瘆人的问题。

你今天早上是吃豆浆油条，还是牛奶面包？你刷到这篇文章，是手滑点进来的，还是算法推给你的？

你现在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比如说"这问题有点意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宇宙大爆炸那一刻起，所有粒子撞来撞去，就注定了你此刻会这么想？

别着急回答。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哲学，其实物理学界吵了整整一百年。

而且吵到最后，科学家发现答案比"自由意志存不存在"本身还要诡异。

先从一个最简单的东西说起：扔硬币。

正反面各50%，看起来够随机了吧？你抛一个，我赌正面，结果反面朝上，你觉得我运气不好。但其实真不是运气不好。

如果我能知道你抛硬币时用了多大的劲儿、角度是多少、硬币多重、当时空气流速多少、甚至桌上那点油渍分布在哪个位置，我能百分百算出它最后是正面还是反面。

天气预报也是一个道理。

为什么天气预报超过七天就不准了？不是天气本身捉摸不定，是我们没掌握所有空气分子的精确状态。只要算力够大、数据够全，理论上明天下午三点下不下雨，是可以算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

再举个例子。我把一双手套分别装进两个盒子，一个寄到北京，一个寄到上海。

你拆开北京那个盒子，发现是左手套。那你立刻就知道上海那个是右手套。但这能说明你拆开北京盒子的瞬间，上海那只手套"瞬间决定"了自己是右手吗？

当然不能。两只手套在寄出去之前就已经定好了，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说白了，我们日常生活里碰到的所有"随机"，本质上都是一回事：信息不够。不是事情本身不确定，是我们不知道。

这个想法在物理学界有个名字，叫"决定论"。

或者说得更极端一点，是拉普拉斯妖。

19世纪有个叫拉普拉斯的数学家说过，如果有一个妖怪，能知道宇宙里每一个粒子此时此刻的位置和动量，那它就能把过去和未来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过去是什么样，未来是什么样，对它来说跟看一部已经拍好的电影没区别。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合理？牛顿力学就是这么干的。

你知道一颗炮弹的初速度和角度，就能算出它落点在哪；你知道月球现在的位置，就能算出它一千年后还在不在那。牛顿那一套东西，精密得跟钟表一样，分毫不差。

那时候的物理学家普遍相信，只要数据够全，没有什么算不出来。世界就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大钟，从第一推动开始，每一步都是注定的。

到了二十世纪初，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物理学家研究微观粒子的时候，发现一个让人头大的现象：你没法同时精确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你把位置测得越准，动量就越模糊；反过来，你把动量卡得越死，位置就像被抹了油一样滑走。

这就是大家常听说的"测不准原理"。

但这里有个特别容易误会的地方。很多人一听"测不准"，就以为是仪器不够精密，或者人类技术还不到家，等以后仪器牛了就能同时测准。

真不是。

这不是"测不准"，是它本来就没有同时确定的位置和动量。不是我们看不到，是它压根就不在那。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你想象一个电子，它不像一个小钢球那样安安稳稳待在某个地方。它更像一团雾，你不看它的时候，它是一片概率云，弥散在好几个位置上；你一看它，它"啪"地一下在其中一个位置现形。

至于具体在哪个位置现形，没有原因，没有理由，纯看概率。

这就很吓人了。

因为如果连最基本的粒子都是这样"没谱"的，那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桌子上的杯子，你屁股底下的椅子，你自己，全都是由这些"没谱"的粒子堆出来的。

为什么它们凑在一起就那么稳？为什么杯子不会突然飘到天花板上去？

物理学家玻尔带头搞了一套解释，叫"哥本哈根诠释"。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微观世界就是这样的，概率就是它的本质，别拿宏观世界的经验去套它。观测这个动作本身，会让"概率云"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结果。

爱因斯坦是真不服。

他是那种骨子里相信世界是实在的、确定的科学家。

你跟他说一个粒子在观测之前可以同时在好几个地方，他觉得这简直是疯了。

他的名言是"上帝不掷骰子"，意思是世界的底层规律不该是这种靠概率蒙事的东西。

爱因斯坦的想法是这样的：量子力学看起来用概率算来算去，不是因为世界本质上是概率的，而是因为量子力学本身还不完备。

就像我们扔硬币看起来随机，其实是因为没掌握所有细节。

微观世界里一定有什么"隐藏的变量"还没被发现，只要把这些隐变量找出来，粒子该在哪还是在哪，该怎么动还是怎么动，一切都是确定的。

他跟玻尔为此吵了好多年。

1927年和1930年两届索尔维会议上，爱因斯坦连出了好几个思想实验想将玻尔一军，结果每次都被玻尔想办法挡了回去。

据说玻尔到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爱因斯坦当年那个"光子箱"实验。

吵到1935年，爱因斯坦拉着两个同事，搞了个大招，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EPR佯谬。

这个佯谬说起来不复杂。

想象一下，一个母粒子分裂成两个子粒子，往相反方向飞。因为动量守恒，这两个子粒子的状态是关联的，一个左旋，另一个必然右旋；一个在左边出现的概率大，另一个就在右边出现的概率大。

爱因斯坦说，好，这俩粒子飞出去好远好远，远到光都得走好几年。

这时候我测第一个粒子的位置，那第二个粒子的位置不就瞬间确定了吗？

但按照相对论，信息传递不能超光速。

第二个粒子怎么可能"知道"我这边测了位置、还瞬间配合着改变自己的状态？

爱因斯坦的意思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两个粒子在分开的那一刻，状态就已经定好了，跟那副分装在两个盒子里的手套一模一样。你测第一个，只是拆开了一个本来就写好的答案而已。

玻尔这边则说：不对，这两个粒子哪怕隔了整个宇宙，在测量之前它们就是一个整体，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你测其中一个，另一个瞬间"响应"，但这种响应不能用来传任何信息，所以不违反相对论。

两边说得都振振有词，但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这本来就是个思想实验，你没法真的把两个粒子扔到几光年外再测。

科学这东西，嘴上吵一万年没用，得做实验。

可问题是，这个实验怎么设计？

时间一晃到了六十年代。出来一个叫贝尔的物理学家。

贝尔这个人挺有意思，他是爱因斯坦的忠实粉丝，真心站在隐变量那一边。他本来的想法是：我帮我偶像把这个事说清楚，看看怎么用实验验证隐变量到底存不存在。

结果他算来算去，算出来一个让自己都很郁闷的结论。

他发现一件事：如果世界真的像爱因斯坦说的那样，是局域实在的。也就是说，一个地方发生的事不能瞬间影响另一个相隔遥远的地方（局域性），而且所有物理量在测量之前就有确定值（实在性）。那么不管你用什么隐变量理论，实验结果都必须满足一个不等式。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贝尔不等式"。

但量子力学的预言呢？恰恰违反这个不等式。

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要么量子力学错了，要么局域实在性错了。两者只能活一个。

这一下就从哲学争论变成了可以做实验的硬问题。

你不用再跟人辩"你怎么看""我怎么看"，你去做实验，看贝尔不等式到底成不成立。

成立，爱因斯坦赢；不成立，玻尔赢。

从七十年代开始，物理学家就开始折腾这个实验。

1972年有人第一次测了，结果站量子力学这边，也就是贝尔不等式不成立。

但大家都觉得实验不够干净，漏洞太多。

1982年，一个叫阿斯派克特的法国物理学家做了个当时最精密的实验，结果还是量子力学赢。

可这个实验还是有毛病，两个测量站之间距离太近，理论上两个站之间还来得及在测量之前偷偷"通气"，这叫"局域性漏洞"。而且探测效率也不够高，万一没测到的那些粒子里藏着能让不等式成立的样本呢？

这叫"探测漏洞"。

之后几十年，全世界各个实验室反复做这个实验，换光子的、换原子的、换金刚石里的色心的，结果全都一边倒：量子力学每次都赢，贝尔不等式每次都不成立。

但漏洞还是没补干净。要么距离够远了但探测器不行，要么探测器够灵了但距离太近。

直到2015年，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的汉森团队，用金刚石色心做了个实验，第一次同时把"局域性漏洞"和"探测漏洞"都堵上了。

这下基本可以盖棺定论了：局域实在性，在实验上是真的站不住脚。

当然，还是有人揪着一个叫"自由意志漏洞"的东西不放。

什么意思呢？

实验里测量方向是随机选的，但这个"随机"是量子随机数发生器产生的。

那有没有可能，被测量的两个粒子和这个随机数发生器，在很久以前，比如宇宙大爆炸那会儿，就被同一个因素绑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你以为自己是"自由选择"测哪个方向，其实这个选择本身跟粒子的状态早就串好供了。

要堵这个漏洞，得用真人的自由意志来选测量方向。

可人脑反应太慢了，两个测量站得放到月球那么远才来得及。

目前还做不到。

但话说回来，就算真把人拉上去，你也没法百分之百排除，因为人自己的大脑，不也是由一堆粒子组成的吗？你今天想往左还是往右，追根溯源不也是粒子撞来撞去的结果吗？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有点哲学的味道了。

实验摆在这里：贝尔不等式不成立。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开始默认的那两个前提，局域性和实在性，不能同时成立。

那到底哪个错了？

先说局域性。

局域性说的是没有超距作用，信息、能量、物质的传递不能超光速。

这条其实很硬，因为相对论从头到尾没被违反过，引力波、黑洞、时间膨胀，一堆实验全在给相对论站台。你要为了量子力学就把相对论掀了，那代价太大。

所以剩下的可能就两种。

第一种：实在性没错，但自由意志是幻觉。

这是贝尔自己后来也认真考虑过的一个方向，叫"超决定论"。

意思是，宇宙里所有的事，从粒子往哪飞，到你现在决定测哪个方向，到你今天早上吃豆浆还是油条，全都是从宇宙大爆炸那一刻起就写死了的。没有任何真正的随机，连你以为自己在做选择的那个念头，都是138亿年前所有粒子撞来撞去撞出来的必然结果。

在这种世界观里，贝尔不等式之所以不成立，不是因为世界不实在，而是因为"你选择测量方向"这件事和"被测量粒子的状态"，在宇宙早期就是同一串因果链上的东西，它们"约好了"要一起演这出戏。

这个解释在数学上没毛病，但绝大多数人一听就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它等于说：你读这篇文章、你现在心里想的、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没有一个是你自己选的。你只是一个被程序运行着的角色。

第二种：局域性没错，但实在性是假的。

也就是说，量子力学说的是真的，世界本质上就是概率的，是真随机。

一个粒子在被测量之前，就是没有确定的位置，不是我们不知道，是它真的没有。两个纠缠粒子哪怕相隔整个宇宙，也是一个整体，你测其中一个，另一个"同时"给出对应结果。

但这里有个特别关键的地方：这种"瞬间影响"不能用来传递任何信息。因为你测出来的结果本身是随机的，你没法控制它出什么。

你在这头得到的那串数字是乱码，对面那头得到的也是乱码，只有把两边的结果拿到一起对比，你才会发现它们之间完美关联。单看任何一边，都读不出任何东西。

所以光速还是那个光速，相对论一点没被违反。纠缠是真的纠缠，超光速传信息是不可能的。

聊到这，其实科学能给的答案就差不多到这了。剩下的就是你愿意信哪个。

如果问我，我更愿意相信"世界本质上是真随机的"这一种。

倒不是因为我能证明它，而是因为另一种实在是太让人不舒服了。

你想啊，如果超决定论是真的，那我现在敲这些字、你现在读这些字、你下次跟朋友吵架时那一句脱口而出的气话，全都是138亿年前就写好的剧本。那"我"这个东西算什么呢？一个被按程序播放的播放器？努力、后悔、选择、爱、恨，全都是幻觉？

这种世界观太让人沮丧了。

而真随机这一种，虽然也很怪，粒子在被看之前居然没有确定的位置，相隔几光年的两个粒子居然是一个整体，但它至少给"自由意志"留了一条缝。

如果世界底层是真随机的，那我的大脑里发生的那些神经活动，就不是从宇宙大爆炸开始一路算下来的必然结果。我此刻在想什么，某种意义上真的是"此刻"才决定的，而不是138亿年前就写好的。

我知道这个论证在物理学上是不严谨的。

自由意志到底怎么从量子随机里"长"出来，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回答清楚。

量子随机和一个人"要不要辞职""要不要跟这个人结婚"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复杂系统。

但人活着，总不能什么事都等科学把每一步都证明了才敢信吧？

你看，几百年前大家也觉得地球就是宇宙中心，后来发现不是；一百年前大家也觉得世界就是牛顿那个精密钟表，后来发现不是。

我们这代人觉得"粒子怎么可能没有确定位置"很荒谬，搞不好再过一百年，后人回头看，会觉得这种想法跟"地球是平的"差不多好笑。

科学这东西，从来不是告诉你"世界就是这样"，而是告诉你"目前我们知道到这了，再往前，墙还没摸到"。

至于那堵墙后面到底是一只掷骰子的手，还是一个写好的剧本，我宁可相信前者。

至少这样，我现在敲下这些字的这一刻，是我自己想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