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蛇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条河凡是属蛇的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服了。
这话是村头老槐树下,修鞋的孙四爷说的。那天傍晚风大,黄土被吹得漫天飞,他手里攥着半瓶散装白酒,眯着眼看远处田埂上走过来一个人影,嘟囔了这么一句。
那个人影是孙四爷的侄孙,叫孙长河。
孙长河今年五十三,属蛇,大林木命。他走路有个习惯,脚底板贴着地面蹭,像蛇游过草丛,不声不响。村里人背后议论他,说这人闷,闷得像一口枯井,你往里头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响。
可孙四爷不这么看。
"属蛇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条河。"孙四爷又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擦了擦嘴,"表面干巴巴的,底下全是水,深着呢。"
孙长河那天从镇上回来,后座绑着两袋化肥,一辆嘉陵摩托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在土路上颠得厉害。后头扬起一溜黄尘,被西风吹散,落在路边的玉米叶子上,厚厚一层。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被风刮得哗哗响,几颗干枣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
他没进屋,先拐去西厢房。
西厢房里住着他娘,八十一了,属虎的。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把葵花籽,一颗一颗地嗑。地上已经落了一小堆壳。
"娘。"孙长河叫了一声。
老太太没抬头,嗑完手里的那颗才慢悠悠地应:"嗯。"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粥。"
孙长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镇上捎回来的一包桃酥。他看着他娘——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眼睛还亮,像两粒黑豆,嵌在皱巴巴的眼窝里。
"给你带了桃酥。"他把纸包放在炕头柜上。
老太太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嗑瓜子。
孙长河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他媳妇桂英正在井台边洗锅。井水凉,她的手泡得通红,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化肥放好了?"
"放好了,搁东屋了。"
"明个儿该上二遍肥了,你记着。"
"记着呢。"
桂英拧干抹布,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她比孙长河小两岁,可看着比他老十岁不止。风吹日晒,手上脸上全是岁月的印子。
"你娘今天又没出屋。"桂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长河没接话。他走到灶房门口,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前襟。
孙长河属蛇,腊月生的,是条冷蛇。
村里人都说属蛇的人精明,会盘算,可孙长河不是。他打小就笨,不是那种憨傻的笨,是那种闷头闷脑、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说不出来话的笨。
他七岁那年,他爹赶着驴车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驴惊了,车翻在沟里,人没了。那时候他娘才二十八,一个人拉扯他和他姐。他姐大他五岁,长到十六岁,被邻村一户人家娶走了,彩礼换了两袋麦子、一床新被面。
他娘没哭。那天送亲的队伍走的时候,他娘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风吹起黄尘,把人影吞了。她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孙长河那时候躲在枣树后面,看着他娘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刮走。他想哭,可嗓子眼儿堵着,哭不出来。
后来他长大了,娶了桂英,生了儿子。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村后头那条河,不声不响地流。
儿子叫孙建业,今年二十六,在省城打工。过年回来待了三天,初五就走了。走的时候孙长河去车站送他,爷俩儿站在候车室门口,孙建业提着行李箱,孙长河手里攥着一兜子煮鸡蛋和一袋炒花生。
"到了打电话。"孙长河说。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知道了爸。"
检票了,孙建业拎着箱子往里走。孙长河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混进人群里,一步一步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他手里那兜鸡蛋和花生还在,攥得指头都发白了。
回来的路上他骑着摩托,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没戴头盔,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路上经过一片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说话。
他想起他爹。他爹走的时候他也这么大,站在路边看着驴车翻进沟里,也是这么看着,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日子到了六月中旬,地里的玉米已经齐腰高了。这天孙长河在田里锄草,太阳毒得很,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洇出一大片盐碱印子。
远处土路上来了一辆三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到了地头停下来,跳下来一个人,是村支书老周。
"长河!"老周喊了一嗓子。
孙长河直起腰,拿手搭在眉骨上遮太阳。
老周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你娘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孙长河心里咯噔一下:"啥事儿?"
"今天上午我去镇上开会,碰到卫生院的小刘,说你娘前两天自己去卫生院量血压,高压都一百八了,人家让她住院她不住院,拿了点药就走了。你知不知道这事儿?"
孙长河没说话。他放下锄头,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转身往地头走。
"哎你干啥去?"老周在后面喊。
"回家。"
到家的时候桂英正在喂鸡,看见他急匆匆地进来,问:"咋了?"
"我娘呢?"
"在西屋躺着呢。"
孙长河三步两步跨进西厢房。老太太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闭着眼睛,呼吸有点重。床头柜上放着一板药片,白色的小药片,拆了两粒,还剩八粒。
孙长河站在炕边,看着他娘的脸。老太太的脸色不好,发黄,嘴唇有点紫。
"娘。"他叫了一声。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回来了。"
"你血压高,咋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咋的?你又不是大夫。"
"你咋自己去卫生院了?"
"我自己有腿。"
孙长河不说话了。他蹲在炕边,拿起那板药片看了看,又放下。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灶房烧水。
桂英跟进来,小声问:"咋样?"
"血压高,一百八。"
桂英沉默了一会儿:"那得去县医院看看。"
"嗯。"
第二天一早,孙长河骑着摩托带他娘去县医院。老太太坐在后座上,两手抓着他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路上老太太说了一句话,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长河。"
"嗯。"
"我梦见你爹了。"
孙长河没吭声。
"他说那边冷,让我过去呢。"
摩托突突突地响,盖过了风声。孙长河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到了县医院,挂号,量血压,做检查。等结果的时候老太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孙长河站在窗户边。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儿,混着汗味和旧衣服的潮气。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脑梗前兆,得住院观察几天。
孙长河签了字,交了押金。回来的时候路过住院部楼下,看见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晒太阳。老头歪着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神呆滞。护工一边推一边低头玩手机,没看路,轮椅磕在台阶上颠了一下,老头哼了一声。
孙长河看了一眼,转过头去。
老太太住了五天院。孙长河在县医院旁边的小旅馆租了个床位,五十块钱一晚,没窗户,一股霉味。他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旅馆睡几个小时,天不亮又过来。
桂英在家里种地喂猪,抽空给他送了一次换洗衣服,还带了几个煮玉米和一罐咸菜。
"钱够不够?"桂英问。
"够。"
"医保报多少?"
"报一半多。"
桂英点点头,没再多说。临走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老太太,又看了孙长河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什么,转身走了。
第五天,老太太非要出院。
"住够了。"她说,"这床硬,翻身都疼。"
"大夫说再观察两天。"
"观察啥?我又没病,就是血压高。回家吃药一样。"
孙长河拗不过她。办了出院手续,骑摩托带她回家。
路上经过镇上的集市,老太太说:"停一下。"
孙长河停了车。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后座下来,走到一个卖鞋垫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太太,跟她差不多大,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孙长河的娘挑了一双鞋垫,花了三块钱。
她把鞋垫塞进孙长河手里:"你那个鞋底子都磨穿了。"
孙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解放鞋,鞋底确实磨得薄了,前头露出一小块脚底板。
他没说话,把鞋垫揣进口袋里。
回到家,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天亮起床,喂猪,下地,回来吃饭,睡觉。老太太的血压控制住了,每天按时吃药,桂英盯着她吃,一天三顿,一顿不落。
可孙长河变了。
他变得话更少了。以前好歹还能跟桂英搭几句话,现在连搭话都省了。吃饭的时候闷头吃,吃完碗一推就走。桂英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其实有事。
他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听着桂英的呼噜声,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蛇。他盯着那条裂缝看,看着看着就想起县医院走廊里那个轮椅上的老头。
他怕。
他怕他娘变成那样。怕有一天他娘不认识他了,口水淌下来,眼神空空的。怕他娘歪在炕上,他端着碗喂她,她不张嘴,或者张了嘴咽不下去。
他更怕的是,怕自己到时候怎么办。
他没钱。家里那几亩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儿子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自己都顾不过来。桂英有类风湿,一到阴天下雨膝盖就肿,疼得下不了炕。
他拿什么伺候他娘?
这些话他跟谁都没说。他跟孙四爷喝过一次酒,喝了半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孙四爷看着他,说了一句:"属蛇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条河。"
孙长河那天喝多了,骑摩托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大片,血糊糊的。他坐在地上坐了半天,没觉得疼。
七月底,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但没停过,淅淅沥沥的,把土路泡成了泥汤子。玉米地里积水,叶子被水泡得发黄。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出来,热气往上蒸,闷得人喘不上气。
桂英的膝盖又肿了。她从炕上下来,脚刚沾地就"嘶"了一声,扶着墙站了半天。孙长河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说:"别动了,我去做饭。"
桂英没客气,又躺回去了。
孙长河去灶房,生火,淘米,切土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他往锅里添了瓢水,盖上锅盖,蹲在灶门口拿烧火棍拨弄火。
这时候他娘拄着拐棍从西屋出来了,慢慢挪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长河。"
"嗯。"
"你桂英的腿又犯了?"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孙长河没在意。他继续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土豆在沸水里翻滚。他拿勺子搅了搅,盖上盖子,又蹲回灶门口。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老太太又出来了。这次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用旧手绢裹着,一层一层的。
她把布包递给孙长河。
"啥?"孙长河没接。
"拿着。"
孙长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旧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用皮筋扎着,扎了好几道。
"这是啥钱?"孙长河问。
"我攒的。"
"攒的?"
"卖鸡蛋的钱,还有你姐每年回来给的。攒了好几年了。"
孙长河的手攥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他数都没数,就把手缩回来了。
"娘,这钱你留着。"
"给你桂英看病。"
"我有钱。"
"你有啥钱?你那点钱够干啥?"老太太的声音突然硬了,"你别犟,拿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用不着钱。你桂英要是瘫在炕上,你拿啥治?"
孙长河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蹲在灶门口,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的。
"娘,"他嗓子有点哑,"你留着花。你吃桃酥,买药,都花钱。"
"我花啥钱?我又不吃不喝。"老太太拄着拐棍,转身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停住,"长河。"
"嗯。"
"你别怕。"
孙长河抬起头,看着他娘的背影。老太太的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要断的样子。可她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当。
"我不怕。"孙长河说。
八月中旬,玉米熟了。地里一片金黄,叶子干枯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孙长河和桂英起早贪黑地收玉米,手被叶子划出一道道口子,沾了汗,蛰得疼。
收完玉米,紧接着种麦子。翻地,施肥,播种。孙长河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活儿不能停。地不等人。
这天傍晚,他一个人在地里撒化肥。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云彩像着了火。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了,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他撒完最后一袋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地头歇了一会儿。远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他听见他家的狗在叫,听见谁家的孩子在哭,听见摩托车的突突声从村东头传过来。
他想起孙四爷那句话:"属蛇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条河。"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双鞋垫,他娘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口袋里。
他属蛇。他心里确实有河。那条河不声不响地流了五十三年,流过他爹的死,流过他姐的出嫁,流过他儿子的远走,流过他娘的高压和前兆脑梗。河水不急,可一直在流。流着流着,把该冲走的冲走了,把该留下的留下了。
他蹲在地头,点了一根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劣质烟叶,呛人。他抽了一口,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没擦。
九月底,桂英的膝盖好多了,能下地干活了。老太太的血压也稳住了,每天按时吃药,偶尔还能拄着拐棍到院里晒晒太阳,嗑几颗瓜子。
这天是农历九月十六,老太太的生日。孙长河一大早骑摩托去镇上割了二斤猪肉,买了两斤鸡蛋,还称了一斤桃酥。回来桂英和面,包了一锅饺子。
饺子出锅的时候,老太太被扶到饭桌前坐下。孙长河倒了杯酒,不是好酒,散装的,三块钱一斤。他端起杯:"娘,生日快乐。"
老太太看着那杯酒,没接。
"我不喝了,血压高。"
"就一口。"
老太太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
桂英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饺子,端到跟前。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盐放得正好。"
孙长河也吃。他吃得快,一碗饺子几下就扒拉完了,又去锅里捞了第二碗。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娘,等明年开春,我把东屋收拾收拾,给你装个暖气。"
老太太嚼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装啥暖气,费那个钱。"
"不费钱,我自己弄。"
"你自己弄?你连个管子都焊不了。"
"我学。"
老太太没再说话。她又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
窗外,风刮过枣树,干枝子互相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天快黑了,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那碗饺子上,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
孙长河低着头吃饺子,吃着吃着,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抬头。
后来孙四爷又跟人说起那句话。
"凡是属蛇的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别人问啥特点。
孙四爷喝了口酒,眯着眼看远处,半晌才说:"心里都藏着一条河。不声不响,可深着呢。你看着他没啥,其实他什么都扛着,扛着扛着,就扛了一辈子。"
日子还是那样过。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玉米收了种麦子,麦子收了种玉米。孙长河还是每天骑着那辆嘉陵摩托突突突地在地头和家之间往返,后座偶尔绑着化肥,偶尔绑着种子,偶尔空着。
他娘还是每天坐在炕沿上嗑瓜子,桂英还是每天在井台边洗洗涮涮。
儿子还是过年回来待几天就走。
孙长河还是话少。
可那条河一直在流。
不声不响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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