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外媒报道,国内活跃的小型核反应堆初创企业已经超过20家,其中不少是最近一两年才成立的。
这个数字来自外媒和业内的统计,指的是在做研发的团队,不是持证的核电运营方。
反应堆从来不是凑笔钱、租间办公室就能开干的生意。
风向的变化有迹可循。2026年5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发布促进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的行动方案,写到“探索核电、氢能等能源以直连方式为算力设施供能”。
“探索”两个字的分量要掂清楚,它不是开闸,核安全审批一道也不会少。但算力中心需要大量稳定的电,这个需求是实打实的。
这些公司押注的,基本都是小型核电厂,也就是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Small Modular Reactor)。它的发电量通常在几十到三百兆瓦之间,比动辄百万千瓦级的大型机组小上许多。
小还有更小,功率只有1到10兆瓦的,被称为微型反应堆MMR。
奇怪,大家不是希望发电量越来越大吗?怎么越发展越小了?
这样不是得盖更多核电厂?还真是这样。
小发电量能换来三个优点:安全、造价便宜、易组装。这三点,恰恰戳中了核电发展最大的瓶颈。
核能发电已经有六十多年历史,可在全世界的发电量里,核电长期只占一成多左右。卡住它的,不外乎安全性、造价昂贵和建造时间久。
就算撇开安全不谈,漫长的工期和昂贵的发电成本,也让许多电力公司望而却步。
美国金融咨询机构Lazard的历史数据表明,2009年至2021年,陆上风电的平准化度电成本下降约72%,光伏下降约90%,而核电上升约36%。这反映出当时美国新建核电的经济性压力,但不能简单理解为所有国家的核电都比风电、光伏贵4.5倍。
核能反倒上涨了36%。按每单位电力的平准化度电成本算,核能更是它们的4倍。
再加上核电厂动辄5到10年的建设周期,就算核电属于低碳排发电方式,大家也更愿意选择成熟的可再生能源。
另外,即使核工专家拿出数据和理论,强调核电事故发生率非常低,福岛的案例依旧烙在很多人心上。理性在感性面前,往往处于弱势。
不过,随着电力需求一路上涨,又要实现减排目标,还是有不少国家,比如法国,选择重启核电或提高核电比例。原因就在于核能最大的优点:稳定持续发电。
太阳能和风力容易受天气和时段影响,核能则属于基荷电力,两者定位本来就不同。算力中心最在乎的偏偏就是这一点,训练任务可不会挑天气。
于是人们就像要求超高的客户:要好、要快,还要便宜;除了稳定和低碳,还想要坚固安全、造价低的核电。小型核电厂,真是那个完美答案吗?
SMR的特点就一个字:小。体积够小、功率降低,反应堆就不会一口气释放太多热量,甚至能免除外部冷却设备,靠自然循环降温。
福岛核电厂出事,主要是海啸破坏了作为紧急电源的发电机。备用电池耗尽后,冷却系统彻底失效,堆内温度不断蹿高。
高温水蒸气和燃料包壳里的锆合金发生锆水反应,产生大量易燃的氢气,氢气再与空气中的氧气作用,最终导致爆炸。如果反应堆能摆脱对外部冷却系统的依赖,靠自己就能降温,就能最大程度避免锆水反应、氢气爆炸和堆芯熔毁。
怎么做到呢?以美国公司NuScale为例,它早期设计的60兆瓦反应堆含37个燃料组件,整个反应堆高约17.8米,直径约3米。
这样的尺寸和模块化设计,让反应堆可以用卡车或火车运输,先在工厂造好,再送到现场安装。工厂里便于批量生产,能压低单个反应堆的成本;觉得一台发电量不够,就再加一台。
小而安全的优势,也让一个厂区可以同时放好几个反应堆,灵活度很高。
NuScale把水循环包在一回路里,用初中物理就学过的热对流上下循环,完全不需要泵,降低了停电带来的风险。一回路的热量传给二回路,二回路的水变成蒸汽推动汽轮机发电。
真遇上断电,还有应急冷却系统,直接把整个反应堆泡进大水池。按计算,池水要30天后才会完全蒸发,那时反应堆功率已降到原来的4%以下,只靠空气循环就能稳住温度。
听起来很美,现实却骨感。原本预计2015年或2016年就会有第一座SMR问世,结果时间表一拖再拖。开发时间越长,成本越往上走,离“便宜”的目标越来越远。
图纸好看和真正造出来,中间隔着的是另一套功夫。
那这条路走不通吗?未必。
俄罗斯“罗蒙诺索夫院士”号浮动核电站于2020年5月22日投入商业运行。它搭载两座KLT-40S反应堆,单座净电功率约32兆瓦。2021年年底,山东石岛湾高温气冷堆核电站示范工程正式并网发电,发电功率约20万千瓦。
厂区总体积不小,但就发电功率和主打安全的设计来说,它是实实在在的一座SMR。
所谓高温气冷堆,指的是流经燃料、充当冷却剂和热交换介质的是氦气。和用水做冷却剂的压水堆相比,最大的区别是不用担心锆水反应带来的爆炸风险,还能承受更高的温度,热转换效率也更好。
石岛湾的设计挺有意思,用的是球床堆。燃料被做成一颗颗直径约6厘米的燃料球,43万颗填在反应堆里。
铀燃料包裹在球心,外层是作为中子慢化剂的石墨,高温氦气从球与球的缝隙穿过,把热量带走。燃料球从下方取出,再从上方补充。
为什么说这种设计安全?参与链式反应的主角是铀235,而燃料里九成以上是难以参与反应的铀238。
温度升高时,铀238捕获中子的能力会大大增强,抢走铀235需要的中子,让链式反应停下来。高温气冷堆能用更少的铀235维持反应,燃料里就有更多铀238,可以在温度飙升时吸收多余的中子。
当然,它本身也有控制棒,刚才说的只是失去一切电力和机械协助时的极端情况。高温气冷堆能否全面成功还需要时间观察,比如石墨包覆的燃料球会不会因摩擦而破裂,都值得继续关注。
水冷路线这边,海南昌江的“玲龙一号”在2026年10月开始热态功能试验,按计划年内装料。它是12.5万千瓦的一体化压水堆,2021年7月13日浇筑第一罐混凝土。
早在2016年,它的设计就成为首个通过国际原子能机构安全审查的小堆。建成后年发电约10亿千瓦时,能满足约52.6万户家庭用电。
我觉得,这才是看懂“20多家”的钥匙。高温气冷堆示范工程在运行,压水小堆示范工程在调试,初创公司起步时并不是一张白纸。
世界核协会把供应链列为中国核电相对全球的一大优势。按其2026年11月的统计,中国可运行机组65台、在建41台;“十五五”规划提出2030年核电装机达到110吉瓦。
路基本铺出来了,后来者拼的是谁能更快把具体场景做通。
国际上同样热闹,有人在做功率20兆瓦以下的微堆MMR。比如美国爱达荷国家实验室正在建造的MARVEL反应堆,还有前SpaceX员工Doug Bernauer创立的Radiant。
后者想做集装箱大小、能拉着走的微堆,取代社区停电时用的高污染柴油应急发电机。
不过无论小堆还是微堆,技术都还在发展,成本能不能压下来是硬指标。还有一个大魔王,就是核废料。
美国有研究推算,该研究显示,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含NuScale)相对传统压水堆,其乏燃料、长寿命低中放废物和短寿命低中放废物的能量当量体积最高可分别增加约5.5倍、30倍和35倍。球床堆因为球状包覆的设计,废料体积也会变大。
也就是说,核电小型化后更安全了,产生的核废料却没有减少。这些废料怎么储存,是全球核电厂都绕不开的问题,20多家公司一个也躲不掉。
所以说这场仗比芯片难,难在节奏。芯片可以一代代迭代,良率慢慢往上爬;反应堆的第一台就得一次做对,没有边用边改的余地。
20多家公司最后能走出几家,现在没人说得准。真正的分水岭不是融资额,而是谁先把首堆送进安全审查,再一项项验证通过。
想讨论要不要建小型核电厂,至少要先知道它是什么。高温气冷堆被归为第四代反应堆的一员,水冷小堆则是成熟技术的缩小版,两条路各有长短。
少一点口号,多一点耐心,这条路才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