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冲突持续近九个月以来,双方虽然还频繁出现无人机越境、油轮遇袭、代理人交火、制裁加码,但外界都清楚地意识到,这场交锋已进入低烈度的消耗战。
美国无法通过全面战争来推翻伊朗政权、彻底摧毁其核与导弹能力、切断其遍布中东的代理人网络;伊朗也同样做不到将美国逐出中东,只能让美军基地持续承压、让国际商业航运变得昂贵而危险,但无法在军事上获得传统意义上的胜利。在这种情况下,维持一场可控的、低频的、以经济和有限军事手段为主的消耗,就成了各自眼中“最符合时局”的选项。
美国在这场僵局中的处境,比表面看起来更被动。军事打击的边际收益正在急剧递减,摧毁伊朗设施已经无法迫使德黑兰在谈判桌上接受更苛刻的条件,而且每次升级都在不断推高美国的军事成本。
在弹药方面,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评估显示,美国对伊军事行动中,发射了1000多枚“战斧”巡航导弹,而“战斧”的年产量不到200枚,库存恢复至战前水平最快也要2030年底;上千枚“爱国者”拦截弹的消耗,最早要到2029年年中才能补齐;290枚“萨德”拦截弹同样需要数年时间。这意味着,如果在此期间美国在其他方向卷入新的军事冲突,美军将面临一个持续数年的“脆弱窗口期”,高强度的消耗让美国库存难以支撑。
在政治方面,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遭遇惨败,民主党夺回两院。共和党内部开始追责,并将矛头直指对伊军事行动;副总统万斯更是在败选第二天发长文,称选举失利的根本原因就是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战争。对此,特朗普也罕见承认战争存在“一定影响”。所以对特朗普政府而言,美伊冲突已经不再是可以预估的“战略资产”,而是巨大的“政治负债”,特朗普现在想要的是尽快脱身,而不是深陷战争漩涡。
在盟友方面,当美国试图组建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联盟时,欧洲盟友的反应冷淡到了近乎公开拆台的程度。德国总理默茨公开表示,美国主动挑起对伊冲突,这与北约没有关系,北约是“防御联盟”而不是“干预联盟”,德国不会参与护航行动。英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甚至日本都同样拒绝派舰。这意味着,美国在军事上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处境,这是近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所以,美国才会将重心转向海上封锁和经济制裁。但问题在于,制裁只能强化伊朗的经济困境,却很难改变伊朗的政治行为。收入端的数据固然好看,但政治目标却无法达成。
相较之下,伊朗的战略要清晰得多。它要的从不是在军事上击败美国,而是让“战争持续下去”这件事本身变得足够痛苦,从而迫使美国改变对伊朗的强硬态度。
伊朗现在手里有三张底牌: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权、代理人网络的策应能力、导弹与无人机的不对称打击。伊朗的诉求十分明确,在美国解除制裁、解冻资产、撤离军队之前,伊朗不会做出任何单方面让步。
德黑兰的判断是,美国国内政治周期会快速消耗华盛顿的耐心,特朗普不得不快速做出决定;以色列政局的不确定性会分散注意力,内塔尼亚胡能否翻盘还是两说。最重要的是,国际社会对能源价格飙升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持续拖延时间只会让美国和以色列承受更多压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伊朗的处境就很从容。美国对伊制裁造成的困境是真实存在的,数据显示,伊朗7月年化通胀率达到66%,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87.9%,食品价格同比涨幅高达128%,不少家庭都开始被迫减少肉类等基本食品消费。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伊朗经济今年萎缩5.4%,这意味着德黑兰“以拖待变”的立场,本身就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赌的是对方的耐心先于自己的经济韧性耗尽。它把痛苦作为武器反制美国,但痛苦同样也作用在自己身上。
现在美伊双方都声称自己掌握冲突升级的节奏,美国相信制裁和有限打击可以精确施压而不触发全面冲突,伊朗相信代理人行动和海峡骚扰让自己占据优势。但历史早已证明,很多冲突的失控,往往都来源于这种自认“可控”的自信。
在双方对峙期间,军事工具与政治施压是同步进行的,任何一次重大误判都可能会触发双方最不愿看到的结果。更关键的地方在于,美伊双方的战略互信早已归零。他们高度怀疑对方会利用停火的间隙来重新集结兵力和增加补给,所以每一轮磋商、降级都伴随着各自对违约的警惕。在这种背景下,妥协的空间被无限压缩,误判风险大大增加,尽管双方都刻意维持这种僵局,但局势升级很多时候本就具有突发性。
此外,美伊双方的低烈度交锋,仅对两个当事国而言,对地区国家和全球市场来说,它的烈度并不低。现如今,沙特主张与美以军事行动划清界限,并和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共同防御协议,以威慑和防御为核心;卡塔尔与土耳其签署共同防御协议,对美国的安全承诺不再信任;伊拉克、约旦、埃及不同程度地被卷入,中东的阵营对抗格局正在加速固化。
从这个角度来看,美伊低强度交锋的本质,是两个都无法取胜的对手,在用一场没有终点的消耗来避免承认这一点。这种状态短期内不会演变为全面战争,但也不会走向真正的和平,而对战场之外的世界而言,所有人都在为美伊的僵局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