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中餐:日本坠落二十年》
东方雅念 著
第二部 岔路口
二〇二四年,一个行业黄昏。一个国家落日。
第九章 半导体的黄昏
一、
二零二四年三月,东京,春寒料峭。
日本经济产业省的大楼位于东京霞关,与财务省、外务省比邻而居。这里是日本经济官僚的大本营,从战后复兴到高速增长,从泡沫的破裂再到“失去的十年”,每一个影响日本经济走向的重大的决策,或多或少的都在这栋灰色的建筑里酝酿过。
这天下午,经济产业省召开了一场闭门会议。
议题是“半导体产业的现状与未来战略”。
参会者包括了经济产业省的官员、几家大型半导体企业的代表,以及来自央行的和财务省的观察员。渡边健一作为央行的代表之一,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末端,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资料。
会议的主持人是经济产业省的审议官,一个姓高桥的五十多岁的官员。高桥的开场白简洁而又直接:“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形势严峻。”
他按下了遥控器,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
图表显示的是日本的半导体企业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变化。
一九八八年,日本半导体企业占据了全球市场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份额。
二零零零年,下降到百分之三十。
二零一零年,百分之十五。
二零二三年,不到百分之十。
“四十年的时间,从世界第一跌到了边缘。”高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敲在了会议室里,“原因大家都知道,日本企业在DRAM和NAND领域的竞争优势,已经被韩国和中国台湾的企业逐步的蚕食,而在新的增长领域,比如逻辑芯片、AI芯片、车载芯片,我们没有建立起来足够的存在感。”
坐在健一对面的是一家大型半导体企业的副社长,姓中岛。中岛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高桥先生,您说的数字我都知道。但我想问一个问题,这些年来,政府给了我们多少的支持?”
高桥的眉头皱了一下。“政府一直在支持。从二零零零年到现在,政府对半导体产业的补贴累计已经超过了两万亿日元。”
“两万亿。”中岛重复了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多。但您知道韩国政府给了三星多少支持吗?”
高桥没有回答。
“韩国政府给了三星税收减免、低息贷款、研发补贴、甚至免除了服兵役的义务。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粗略估计,至少是日本政府的五到十倍。”中岛的声音越来越高,“而且韩国政府不只是给钱。它给的是一个清晰的、长期的、不变的承诺——‘我们会支持你们,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等多少年,直到你们成为世界第一。’日本政府呢?四年换一次首相,每次换人都要重新解释政策。今天是‘半导体是国之重器’,明天是‘财政纪律不容忽视’。今天说‘补贴两百亿’,明天却是说‘预算不够’。我们怎么和三星竞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桥清了清嗓子,试图想要缓和气氛。“中岛先生,您的意见我们理解。但您也知道,日本的财政状况——”。
“财政状况?”中岛打断了他,“日本的财政状况什么时候好过?二十年前就不好的,三十年前也不好的。但二十年前日本还有半导体。现在呢?”
健一静静地听着。他注意到中岛的手在微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个在半导体行业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国家的产业一点一点地被对手给吃掉了,那种无力感和愤怒,是任何数据都无法描述的。
高桥没有被中岛的情绪影响。他继续按照议程往下讲。
“当前我们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是——全球半导体供应链正在重组。美国通过了《芯片与科学法案》,提供五百二十亿美元的补贴,吸引半导体企业在美国建厂。欧洲也推出了《欧洲芯片法案》,计划投资四百三十亿欧元。中国在大力投资成熟制程。韩国和台湾在巩固先进制程的领先地位。日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如果日本不采取行动,我们将在未来的全球供应链中被边缘化。”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经济产业省提出了一个方案——‘Rapidus’计划。目标是在北海道千岁市建设一座二纳米制程的半导体工厂。总投资大约五万亿日元。政府出资约一万亿,其余部分由民间资本承担。这是日本半导体产业最后的翻身机会。”
五万亿日元。健一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这相当于日本年度预算的大约百分之四。不是一个小数目。
但他想的不是钱的问题。他想的是——即使工厂建起来了,能卖得出去吗?半导体市场是高度竞争的,客户是挑剔的。日本企业在过去二十年的竞争中,失去的不仅是市场份额,还有客户信任。重建信任,需要时间。而在快速迭代的半导体行业,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会议结束之后,健一和经济产业省的一位年轻的官员一起走出了大楼。那位官员姓木村,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有条理。健一和他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算是比较熟悉。
“木村君,你们这个计划,真的有希望吗?”健一问。
木村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渡边先生,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木村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跟您说实话。Rapidus计划,从技术角度看,是可行的。我们有技术人才,有设备供应商,有材料厂商——日本在半导体材料领域仍然是世界第一。硅片、光刻胶、特种气体——这些都是日本企业的天下。所以,单说‘能不能造出二纳米的芯片’,答案是能。”
“那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商业上。”木村说,“半导体的客户是那些做电子产品的大公司——苹果、英伟达、高通、AMD。这些公司现在都跟台积电、三星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台积电的良率高、交期稳、价格有竞争力。日本的新工厂,没有任何量产经验,没有客户记录,凭什么让苹果把订单从台积电转给你?你就算免费做,人家都不一定愿意换。因为苹果的iPhone一年卖两亿部,芯片出一点问题就是几百亿美元的损失。”
健一点了点头。这是他之前没有深入思考过的问题。
“所以,”木村接着说,“Rapidus计划能不能成功,不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建起工厂,而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拿到订单。而要拿到订单,我们需要技术领先、成本优势、以及——运气。这三样东西,我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两个人走到了地铁站的入口。
“渡边先生,我跟您说这些,是因为您是央行的人,不是我们经产省的人。”木村停下脚步,看着健一的眼睛,“在内部,我们只能说‘一定能成功’,因为这是政治任务。但私下里,我跟您说实话——我很担心。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错误的方向上。九十年代的时候,日本半导体产业如日中天。但我们太骄傲了,不愿意和外部合作,坚持自己搞一套。等到我们发现错了,已经晚了二十年。现在想要追回来,需要的不仅仅是钱,还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木村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健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想起了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我们忙着享受航行的快乐,忙着在甲板上开派对,忙着向全世界炫耀‘日本造’。没有人去检查船底的那个洞。”
半导体,就是日本经济这条大船底部的洞之一。这个洞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它存在了二十年、三十年。只是没有人去补。因为甲板上的派对太热闹了,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二、
纽约,曼哈顿。
李昂在他的办公室研读一份报告。报告来自一家专业的半导体行业咨询公司,标题是《全球半导体供应链重组与日本的战略定位》。这是他为自己的分析框架补充的行业研究,不是投资建议,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日本经济的底层结构。
他读到一段话,用荧光笔画了出来:
“日本在半导体领域的困境,折射出该国制造业的整体困境。日本企业在技术研发上并不落后——在半导体材料、设备、精密制造等领域,日本仍然拥有世界一流的技术。但在商业化、客户关系、供应链管理、应对市场变化的敏捷性等方面,日本企业已经被韩国、台湾、美国、中国远远甩开。核心问题不是技术,是商业模式和决策速度。”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日本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不会卖。”
写完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曼哈顿。
他想起几年前在东京吃的那顿神户牛肉,想起野村证券田中说的话——“您去看一看,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神户牛肉的盛宴,能持续多久?”
盛宴还在继续吗?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日本半导体设备出口的数据。这个数据是他跟踪的一个指标,用来衡量日本在高端制造业中的竞争力。半导体设备是日本少数仍然保持全球领先地位的领域之一——东京电子、迪斯科、爱德万测试——这些公司在全球市场占有重要份额。
二零二四年前两个月,日本半导体设备出口额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主要原因是中国市场的需求下降——中国正在加速国产替代,减少对日本设备的依赖。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如果日本连“卖铲子”——也就是卖设备——的优势都保不住了,那整个产业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给海伦的备忘录。标题是《日本制造业竞争力的结构性衰退——以半导体为例》。
他写道:
“日本正在失去其在全球制造业中最后的堡垒。从消费电子到家电,从面板到存储芯片,日本已经在一个又一个领域中退出了竞争。半导体设备、材料、精密零部件——这些‘隐形冠军’领域——是日本最后的阵地。但即使是这些阵地,也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中国在半导体设备领域的投入是巨大的,韩国在材料领域的追赶也是迅速的。如果日本不能在未来的三到五年内找到新的增长点,它的制造业将彻底失去全球竞争力。这不是一个短期波动,这是一个结构性、不可逆的趋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日元贬值,正在加速这个趋势。因为贬值让日本企业可以继续依靠‘便宜’来维持出口,而不是依靠‘好’。这就像止痛药——吃多了会成瘾,停药会更痛。日本企业已经习惯了弱势日元带来的舒适区,一旦日元升值,它们会更痛苦。”
他保存了文档,但没有发送。他想要再补充一些数据,让报告更有说服力。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田中隆一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之后,接通了。背景音很是嘈杂,田中似乎是在室外。“李昂先生?这个时间,您那边是晚上了吧。”
“下午。”李昂说,“田中先生,我想请教一个事。您最近注意到半导体设备出口的数据了吗?”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注意到了。”田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个客户,是做硅片的,在九州。干了三十年,去年开始让老员工提前退休。他跟我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不是技术不行?”
“技术没问题。”田中停了一下,“但客户在流失。中国的设备厂商现在自己搞,韩国的材料商也起来了一部分。日本的东西还是好,但好东西不一定卖得出去。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昂没有说话。
“我堂兄也在那行。东京电子下面一个子公司的工程师,五十二岁,公司今年开始劝退。他说他会的技术,中国和韩国的年轻人迟早都会。他跟我说,‘田中,我不知道我这辈子做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电话的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李昂先生,您是做交易的。您看数据,看曲线,看逻辑。这都没错。但日本的事情,有时候不在数据里。您要看人。去看那些干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的眼睛。”
李昂握着电话,过了好几秒才说:“谢谢您,田中先生。”
“不客气。”田中说,“下次来东京,我请您喝酒。”
电话挂断了。
窗外,曼哈顿的夜幕降临了。哈德逊河对岸的新泽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银座那家高级烤肉店,A5级的神户牛肉在烤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升起一缕青烟。那些穿着西装、领带松垮的男人们,举着酒杯,高谈阔谈着汇率和利率。他们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盛宴快要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坐直,继续打字。
三、
埼玉县,铃木家。
二零二四年四月,幸子迎来了她的五十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任何庆祝。一郎甚至忘记了这个日子。幸子没有提醒他。
她在账本上翻到了去年四月的记录,和今年四月做了对比。食品支出上涨了百分之十五。水电燃气上涨了百分之八。学费上涨了百分之五。
存款余额:六十七万日元。
比去年又少了三十多万。
一郎的工作发生了变化。物流公司把他从仓库调到了配送部门。名义上是“晋升”,实际上是让他开货车送货。工作时间更长,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每天十三个小时。工资涨了一点,时薪一千二百日元。但扣除油费、餐费、车辆折旧,实际收入并没有增加多少。
一郎的腰开始疼了。每天坐在驾驶座上十几个小时,腰椎间盘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你的腰肌劳损很严重,需要休息。”但一郎没有休息。不是不想,是不能。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赚钱。
幸子开始在附近的超市做小时工,每周三天,每天四小时,时薪一千日元。一个月大约能挣四万八千日元。加上一郎的收入,家庭月收入大约是二十四万日元。
支出呢?大约二十二万。
终于不是赤字了。
但存款没有增加。因为翔太的大学学费又涨了,美咲的补习班——幸子最终还是让女儿上了补习班,因为美咲的成绩下滑了,不补不行——每月三万日元。省下来的钱,全都填进了这些洞里。
幸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做便当。七点出门去超市上班,中午回家吃一口饭,下午打扫卫生、洗衣服、准备晚饭。晚上九点睡觉。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像一个陀螺,不停地转,不能停,不敢停。
有一天晚上,她难得的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翔太和美咲各自回了房间,一郎在浴室里泡澡。新闻里在播北海道那座半导体工厂的事,政府的官员们站在讲台上,承诺这座工厂会让日本“重新站在世界的前沿”。
幸子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懂太多。但她听懂了“五万亿日元”这个数字。
五万亿。她心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那是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的数字。那个世界的谈话、承诺、计划,一样都不会落到她的账本上。
她关掉了电视。
她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她就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因为想也没有用。没有人能给她答案。这个国家不能,这个政府也不能,任何的经济学家都不能。
只有账本才能够告诉她答案。而账本上写的,是红色。
四、
东京,央行大楼。
健一正在和几个同事讨论即将发布的《经济物价形势展望报告》的草稿。这是四月份的报告,植田行长上任后的第二份展望报告。市场非常关注,因为这份报告将包含央行对二零二四、二零二五财年的通胀预测。
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匆匆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速报。
“各位,财务省刚刚发布了二月份的国际收支数据。”
健一接过速报,快速扫了一眼。
经常账户:顺差一点二万亿日元。比去年同期大幅下降。主要原因是贸易逆差扩大——进口增长百分之八,出口增长只有百分之三。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剔除海外投资收益,日本的贸易和服务收支已经是逆差了。经常账户之所以还能保持顺差,全靠日本企业在海外的利润汇回。但如果贸易逆差继续扩大,海外投资收益迟早也会被侵蚀——因为日本企业的海外利润,有一部分来自向日本出口商品。如果日本国内的进口需求下降,这些海外子公司的利润也会受到影响。
他把速报递给旁边的同事,没有说话。
但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运转。李昂的邮件、李昂的报告、李昂的“经常账户转负”预测——那个时间点正在逼近。也许不是二零二五年,也许是今年。
如果经常账户在今年转为逆差,会发生什么?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会来得这么快。
会议继续进行。但健一的心已经不在会议室里了。他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日本不再是净债权国,国际资本会怎么看待日本?日本的“避险货币”地位,还能维持多久?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来得更早。
五、
二零二四年五月,东京,新桥。
一家居酒屋的角落里,健一和木村——那位经济产业省的年轻官员——坐在一起。这是木村发起的“下班后喝一杯”的邀请。健一本来想拒绝,但想到木村上次在地铁站入口说的那些话,还是来了。
居酒屋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空气中弥漫着烤串的焦香和清酒的米香。木村已经点好了菜——毛豆、炸鸡、烤串、生鱼片拼盘,还有一瓶冷酒。
“来,渡边先生,先喝一杯。”木村给健一倒了满满一杯。
健一喝了一口,冰凉的清酒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味。他很久没有喝酒了。
“木村君,最近忙吗?”
“忙。”木村夹了一块生鱼片,蘸了酱油,塞进嘴里,“Rapidus计划的事,天天开会。今天和北海道地方政府开会,明天和供应商开会,后天和财务省开会要钱。一周七天,没有休息。”
“能行吗?”
木村放下筷子,看着健一。
“渡边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这个计划,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政府需要给外界一个信号——‘日本还在努力’。至于是不是真的能成功,那是之后的事。先把饼画出来,先把钱花出去,先把媒体版面占了。成不成功,那是五年后、十年后的事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健一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说,这个计划是为了应付舆论?”
“不完全是。”木村摇了摇头,“也有真心想做这件事的人。中岛副社长,您是见过的。他是真心想振兴半导体。但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日本人已经放弃了。他们觉得日本在半导体领域已经没戏了,不如把钱花在其他地方。”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木村又喝了一口酒,“我觉得日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十年前,如果我们下定决心搞半导体,还有机会。现在,台积电和三星已经把先进制程的市场垄断了。客户关系、供应链网络、专利壁垒——这些都是十年、二十年积累起来的。你不可能在五年内追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更糟。”木村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渡边先生,您知道日本还有什么产业在全球有竞争力吗?汽车。汽车是日本最后的主力。但电动车时代来了,日本的电动车竞争力不够。如果汽车也像半导体一样被中国和美国超越,日本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半导体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虽然希望不大,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健一没有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木村又说:“渡边先生,您觉得日本经济的未来是什么?请您跟我说实话。”
健一放下酒杯,看着居酒屋里的人群。周围的桌子坐满了人,大多是公司职员,穿着西装的男人们围坐在一起,脸红红的,笑声很大。他们在聊什么?也许是今天的会议,也许是明天的球赛,也许是下个月的奖金。没有人讨论日本的经济未来,没有人讨论半导体,没有人讨论国债和汇率。
“我不知道。”健一说,“但我有时候会想,日本可能不是一个人口萎缩、产业衰退、债务缠身的国家。日本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国家。它只是恰好经历了一段不普通的、极其辉煌的时期——战后重建、高速增长、半导体霸权——然后慢慢地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一个普通的、不是特别富裕的、不是特别强大的、但也不算太糟的国家。”
“您觉得这样好吗?”
“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事实。”
木村沉默了很久。
“渡边先生,您太悲观了。”
“我不是悲观。”健一说,“我是现实。”
木村笑了笑,举起酒杯。“那就为‘现实’干杯。”
健一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很小,很快就被居酒屋里的嘈杂淹没了。
六、
二零二四年六月的一个深夜,健一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同事们都已经走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还没有写完的报告。报告的主题是“全球供应链重组对日本贸易收支的长期影响”。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再打,再删。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窗外,大手町的夜景依然璀璨。东京站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人,日复一日地运转着。
但巨人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衰竭。不是因为一次突然的心梗,而是因为漫长的时间里,血管一点一点地堵塞,心肌一点一点地萎缩。等到某一天,它会在沉睡中停止跳动,安静地、无声地、不被察觉地。
健一关掉了电脑。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深夜的大手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超市里看到的一幕。
一个老太太站在鸡蛋货架前,盯着价格标签看了很久。一盒鸡蛋,十个,三百五十日元。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她又拿起来,又放下了。最后她从货架上拿了旁边一盒更便宜的——二百八十日元,但只有八个。她用颤抖的手把那盒八个鸡蛋的放进购物篮,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收银台。
健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瓶茶。他看着老太太的背影,突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想叫住她,想说“大妈,我给您买一盒鸡蛋吧”。但他没有。不是舍不得那三百五十日元,而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语言去做这件事。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日本央行的徽章。他是这个国家经济政策制定者中的一员——虽然不是最终的决策者,但他参与了那些决策的讨论、分析、报告。那些决策,也许正是让这位老太太站在鸡蛋货架前犹豫不决的原因之一。
他没有资格说“我给您买一盒鸡蛋”。
因为一盒鸡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付了钱,走出了超市。老太太已经不见了。街上的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央行职员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和一瓶茶,站在超市门口发呆。
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他还在想那个老太太。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有没有家人?每个月的养老金够不够花?她知不知道,日本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无声的、从内部开始的崩溃?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因为数据会说谎,账本不会。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父亲日记的最后一页。他读了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学不到任何教训。”
他关掉手机,收拾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大楼的门卫向他鞠躬。他没有回应。
他走进了夜色。
东京的夜晚,永远是亮的。灯光、车灯、霓虹灯——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夜。它像一座永远不关机的机器,嗡嗡作响,散发着光和热。
但机器的内部,正在生锈。
就像那艘永不沉没的船。船底的那个洞,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了。水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甲板上的人还在开派对,还在谈论如何让派对更热闹、更持久。没有人去看船底。
不是因为没有人知道。
是因为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健一走在深夜的大手町街道上,脚步很慢。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无声的尾巴。
他想起了父亲在日记里写的那句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读过的话——二〇〇六年十月十七日,他的三十五岁生日。
“健一明天三十五岁生日,在央行已经干了六年。他是个聪明孩子,但太理想主义。我担心他选错了地方。”
爸爸,你没有说错。
但我没有选错地方。
我只是选错了一个时代。
【本章注释】
本章为虚构创作。日本经济产业省的半导体产业战略会议、Rapidus计划、人物对话均为小说设定,不代表真实机构或人物的立场。日本半导体产业的市场份额数据为基于公开信息的艺术化处理,请勿作为精确的历史记录。铃木家的经济状况及老太太买鸡蛋的场景为虚构。本章中提及的所有经济数据均经过艺术加工。任何与真实机构、事件、人物的雷同均为巧合。本章中的政策分析和产业观点不构成任何形式的建议。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