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这座古堰，震撼世界，藏着千年传奇！

原标题：湑水河上杨填堰文/李振峰

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和保障。水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相争，甘居低处，包容一切，这是中国人崇尚的最高境界的善。

2017年10月10日，在墨西哥第23届国际灌排大会会上，中国的汉中三堰——均创修于西汉之初的山河堰、五门堰、杨填堰三处古代水利工程，因其工程技术、管理机制蕴含着深厚的科学价值和历史文化价值而被列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历史文化名城汉中又增加了世界级的金名片。

四川盆地因有都江堰而为 “天府之国”，秦国关中因有郑国渠从而富庶天下，汉中盆地因有“三堰”而为“鱼米之乡”。

秦岭是黄河、长江两大流域的重要水源涵养地，是我国的“中央水塔”。城固县城东北方的湑水河就是秦岭赠予的一条至善之河！

传奇湑水河

湑水河原名叫左谷水，发源于周至县秦岭光头山，全长170公里，其中城固境内100公里。湑水河流经太白县、洋县和城固的小河镇、双溪镇，从小北河谷口进入汉中盆地，展开了它的精彩华章。湑水河一出山就是桔园镇，河水滋养了全国闻名的柑橘基地，年产量30万吨，产值10亿元。2000多年前，司马迁曾在这里看到了桔园盛景，故在《史记·食殖列传》中写下：“蜀、汉、江陵千树橘。”湑水河带来了造福民众的“子午风”，白天南来之风把河上水汽吹入山谷，夜间气温下降，小北河谷口又吹出山风笼罩万亩桔林，滋润出有千年盛名的“贡桔”。

桔园蜜桔丰收

两千年前，此地有个修道之人唐公昉（房），清嘉庆《汉中府志》和《城固府志》记载：“唐公昉（房），王莽居摄二年（公元7年）为郡吏，遇真人，赐以神药。时去家七百余里，转影即至，郡人惊白府君。遣吏收昉（房）妻、子，昉（房）告其师，师以药饮其妻、子，涂其屋柱。须臾，大风云雾，拔宅仙去。”即说唐公昉是汉中郡工作人员，当时郡治在今安康，相距七百里，唐有法术，片刻之间就能往返。后官府要将其妻、子传去询问，唐告其师，其师给药，尔后全家连房屋鸡犬都升天而去。当时，其女婿来迟一步未能同升，天地对望，肝肠寸断，遂投左谷水而亡，左谷水因此改名婿（湑）水。过后，有人刻立了石碑（唐公房碑）记载此事，书体为隶书，碑文中提及15位人名，其中有南郑处士祝龟，祝龟在东汉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曾任葭萌长。处士是对有文化但未入仕之人的称呼，专家们据此认定为此碑刻立于东汉熹平、光和之间（公元172—184年）。

唐公房碑

由于这方石碑的历史文化价值较高，现展存于西安碑林博物馆。没有到过汉中的学问大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湑水河，并简述了此事：“唐公昉（房），城固人，白日升天，鸡鸣天上，狗吠云中，惟以鼠恶留之。”东晋著名学者葛洪在《神仙传》中也记述了此事，足见唐公房飞升之事流传甚广。湑水河出小北河谷口后，右岸是光山、伏牛山、斗山，是橘园镇，左岸是庆山、原公镇、宝山，与洋县接壤。这里青山绿水，绿树红花，摇飏葳蕤，沟塍绣错，人口辐辏，地灵人杰。尤其湑水河上有五门堰、杨填堰两个西汉水利遗产，滋润了十万亩肥沃良田。这里，坡上有蜜桔，田里有香稻，塘里有鱼蟹，地里有麦蔬，水旱从人，鱼米之乡。

宝山精美的青铜器

湑水河边的宝山村（原为宝山镇）非同小可。此地有5000多年前的历史遗存，曾经一次发掘了13座工艺先进的倒焰窑和十万多块陶片，还有65处灰坑和大型建筑遗址，宝山为中心的湑水河沿岸陆续发现的大量青铜器举世闻名。郦道元《水经注》载：“婿水又东经七女冢，冢夹罗布，高十丈余，周回数亩，元嘉六年（公元429年），大水破坟，坟崩，出土铜不可称计。” 城固博物馆统计，湑水河沿岸共出土青铜器700多件，其中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精美青铜器。宝山有太多的历史谜团，等待后人探索查证。

话说杨填堰

一个凝结着两千多年前先贤们智慧和辛劳的水利工程，经历了多少风雨沧桑，有过多少次维修加固，持续发挥重要作用直到如今，为什么？因为事关民以食为天。

前些年，我初听杨填堰这个名字，觉得不如别的堰名响亮，后来我知道了来由，心中顿生敬意。我敬重修堰渠的人，还有记情重义的民众。刘邦驻汉中时，即在城固县北15公里桔园镇东侧之湑水河边挖塘修渠灌溉农田。后世屡修，因堰首渠底有五个引水洞口，故称五门堰。距五门堰之南10公里处，湑水河下游丁家营村，也分别有好几处人工修筑的塘池和堰渠，《水经注》载：“……水北有七女池,池东有明月池,状如偃月,皆相通注,谓之张良渠,盖良所开也。”所谓张良渠，我同意知名教授刘清河的论述：“汉高祖驻军城固时，可能曾组织这一带民众开发过水土资源。七女池一线，在新石器时期即有先民群居村落——淡家啃遗址。后来，人们筑塘蓄水灌田，汉初为扩大灌溉面积，进一步整修七女池，引湑水入池，使七池相注，则是有可能的事情。人们为纪念汉初开发农业的君臣，以其名命城、渠、台等，亦在情理之中”（《汉中三堰史话》186页）。两千多年前，刘邦驻军城固训练、屯垦都极有可能，城固县的韩信台、萧何墓、樊哙墓、纪信墓至今尚存都是实证。

杨填堰大坝和堰首

千年过去，到了南宋。规模小、较零散的上述堰塘得到了大规模的整修治理，基本形制和杨填堰的名称保持至今，灌溉功能大为增强。

为什么叫杨填堰？因为主持修建杨填堰水利工程的人叫杨从仪。杨是陕西凤翔人，出身农家，壮年参军。追随吴玠、吴璘两位大帅，在秦岭战线抗金作战40年，屡立战功，曾两次（1135—1142年、1164—1166年）任洋州知州。

在这里，英勇刚毅、杀伐果决的百战将军变身为水利专家、农业博士。

当时，杨从仪组织军民把零散的几条塘堰归为统一，对湑水河道挖高填低，在河中筑坝拦水、修建堰头和水渠等，统一灌溉城固、洋县的万亩良田。老百姓感激杨从仪这位好官，就把这个堰称为杨填堰。这是一个很有感情色彩的水利工程，名称如同郑国渠的名字一样，也如同城固原公人民纪念好官原杰把李氏村改称为原公村一样，来感激和纪念为人民造福的好人。杨填堰拦水大坝长120米，通宽5米，通高2米，堰头（首）长25米、宽6米、高5米，堰渠长40里。南宋以来，历代屡次维修加固，一直发挥作用至今，造福百姓功莫大焉！

清代汉中府志和城固县志都对杨从仪修堰有明确记载。杨从仪1169年在城固县丁家村家中去世后，埋葬于村旁杨填堰之侧的杨公生祠内，其墓志铭由部下袁勃撰文五千言，部下李昌普书丹，立于杨公墓前，上世纪六十年代被人砸断为五截。2023年6月11日，我在丁家村杨公墓门外祭奠后，在五门堰文管所内见到了粘接好横卧于库房的杨公墓志石碑，该碑高227厘米、宽110厘米、厚18厘米，如加上碑座、碑额当至少有3米多高。我扫去浮尘，看到该碑石材优良、书法上佳、雕刻精细，风雨漫漶八百年只有部分碑文可识，好在城固学人王亚萍女士给了我电子版，得以全面拜读墓志全文，墓志铭是800年前的真实历史资料，堪称权威和珍贵。

作者为《杨从仪墓志铭》碑扫灰

当年杨填堰修成，是个什么情况呢？明嘉靖《城固县志》载：“杨填堰县北十五里，出湑水河。大宋开国侯杨从仪于河内填成此堰，故名。城固用水三分，洋县用水七分。”清顺治《汉中府志》、康熙《汉南郡志》都有杨从仪修堰的记载。嘉庆《汉中府志》（即《汉南续修郡志》）卷三十《水利》载：“杨填堰，在城固东北十五里，洋县西五十里，截壻（湑）水河中流，垒石为堰，相传亦酂候（萧何）、平阳侯（曹参）所创。至宋，知洋州开国侯杨从仪大加修浚，民赖其利。”“堰流东南，为丁家营洞；又东南流，为姚家洞；又东南流，于北流立水车八具；又东南流，为青泥洞；又东南流，至宝山，绕山而东，为鹅儿堰；又东南流为竹竿洞；又东南流，至双庙子，为孙家洞（以上各洞专灌城固之田）。又北，东南流至留村，为梁家洞（此洞城、洋二县分用）。堰又东南流，入洋县界，首为新开洞，其北岸为倪家渠、魏家渠；又东南流经马畅村，为柳家洞；又东流，为硙眼洞；又东南流，为黄家洞；又东南流，为双龙洞；又东南流，为水硙堰洞；又东南流，为分水渠其北岸为北高渠，引水经池南寺北，至白家湾止；又下为野狐洞，又东南至谢村镇，入汉江。自新开洞至谢村镇，均灌洋县田。”

杨填堰干渠

800年来，历代屡有修浚，尤其建国以后政府投入甚大，杨填堰在农业发展中发挥了巨大作用。至2021年，干渠全长11公里，支、斗渠共12条，全长48公里。灌溉城固、洋县3镇10个村的良田。传统的“城三洋七”说法已是陈年旧事，现在杨填堰供水两县共1.21万亩农良田。

杨填堰修成造福百姓不绝于书，但功绩不仅是灌溉。杨公去世当年，其下属袁勃撰写的墓志铭记载：“初，洋州有杨填堰等八堰，久废不治，公皆再葺之，灌田五千余顷，复税租五千余石，又增营田四十四屯，公私以济，民为立祠。宣抚处置张公浚闻于上，赐诏奖谕。”杨填堰修成灌溉农田五千余顷，足见福泽之广。除了皇帝下诏嘉奖，老百姓衷心感激，还在杨填堰东侧为杨公建立了生祠。另，整理堰渠有一项工作，就是填了几个塘堰等（统一从河中引水），扩大了耕种田地面积。我查资料得知，“营田”，是古代政府组织兵士或民众在军队驻扎地区开垦或耕种国有土地的农业制度，唐宋时期，营田制度盛行，各道设营田使，州县设营田务来专门管理。一屯是多少亩？各朝各代标准不一，“四十四屯”属官田或军田，宋时每屯配十人和一头牛，由农民租种，收成由官（军）民分成。

杨填堰大坝、堰首和进水渠

当年填水塘、改水流、修建拦水大坝和堰首及干、支渠等，肯定也有因涉及利益而发生的民间纠纷，相传杨从仪还写了一首诗：“拆屋变成河，恩多怨亦多。当知千载后，怨恩俱消磨。”

杨填堰是杨从仪组织指挥修建这个没有问题，什么时间（即首任洋州知府或再任期间）修建的却说法不一或含糊其辞。我同意刘清河教授的判定，即杨从仪在1135年首任洋州知府这七年中修建的杨填堰。其理由：一是首任洋州知州时杨公正值壮年，精神体力适合干事创业；二是建有营田。当时杨公任有军职，率军队驻扎于此。他在勉县黄沙驻军时也曾建营田修水利；三是修堰渠后百姓为其建生祠，再任知州时生祠早已建好；四是杨公再任知州时（1164年），他已年过七旬，一再以年老推辞“上章力请归休”（墓志铭）。再任只有两年并已无军职，不可能修建营田了。

杨公墓

乾道二年（1166年），75岁的杨公正式退休。当时凤翔被金兵占领，皇帝批准他“介梁洋间居焉”（墓志铭），杨公定居于城固丁家村（杨填堰堰首东侧）。1169年，78岁的杨从仪因病在家中去世，葬于村北侧杨公生祠内。

千古杨从仪

杨从仪属于年龄大、入伍晚的军人，他追随吴玠、吴璘兄弟四十年奋勇杀敌，在秦岭南北驰骋于刀枪战阵，几乎参与了南宋川陕防线的所有大仗。他立下了赫赫战功，多次受到朝廷表彰，直至封侯拜将。墓志写道：“御大敌于扰攘，济中兴于艰棘，卑然在义勇万人中而独成义勇之功者，其惟杨公。”我看到有的资料中说杨公立大功17次，墓志铭中记述了他杀敌立功的14起重大战事，奇袭清溪岭、泾原大战、富平失利、攻占凤翔，镇守和尚原、饶凤关大战等战功突出。1131年金兵南侵，吴玠大军在渭南、神坌、龙门关等地与金兵多次激战，杨公立下4起大功连升4级，金兵屡败后恼羞成怒，遂由汉奸带路指认抓捕了杨公父母囚于清溪寨，此地同时还关押了许多百姓。次年二月，杨公率军北出大散关，数日与敌激战大获全胜，解救了父母双亲和大批百姓，带来汉中安置在城固洋县一带。此事得到了吴玠将军的赞扬“忠烈(吴玠)喜曰:公深入重地,能破强敌,迎还二亲,可谓忠孝两全”（《墓志铭》）。“二月，伪元帅四太子（即金兀术）拥大军由商於侵饶凤关（今石泉县和西乡县之间），犯梁洋，经褒斜道出凤州，再攻和尚原。忠烈（即吴玠）复遣公引本部由间道应援和尚原，以功转拱卫大夫。公尝忿虏入侵暴不已，得其使（即敌方代表）即黥劓而归之。公至和尚原，都统制郭浩厉声曰：‘比虏使至，公辱而使归，是激怒敌，今拥众二十万来攻，请公当之。’公对曰：‘虏据梁洋，遣人以书见檄，言狠而色傲，欲持势胁我，倘不辱之，诚为自弱。今日之事，决战而已，敌众百倍，何足虑之。’统制吴公（即吴玠）亲率公等，于是鼓行而前，径与虏战于柏村（大散关之北），一击破其三阵，敌众大败，追袭至渭（渭河），蹂践溺死者不可胜计，水为之咽流。吴公（玠）因谓众曰：‘此捷，杨钤（指用兵谋略）之力也。’转亲卫大夫。”“十七年，命公以本部兵屯仙人原，公镇守其地垂二十年，保固无虞，转宣州观察使。” 杨公以农民之身投身军旅，守仙人关时已成为一代名将。墓志铭中还记载，当年战乱，数以万计的关中民众随军或自己翻越秦岭来到汉中居住，得到了皇帝批准，尤以在城固、洋县落户为甚。这也是汉中人口来源之一。

杨公墓

墓志铭中记述，杨公武功高强，还是神射手。“公善射，发无不中”。说杨公与刘子羽（抗金名将、时任汉中知府）同行饶凤岭（西乡、石泉交界处），忽有老虎出现，众人皆避之，“公跃马而出，以矢毙之，故射虎之名，喧达部下。”

杨公不仅勇武，还很有文化，精通韬略，善于总结，墓志铭记：“军旅之暇，采摭诸史兵家实效，分门成帙，厘而为三十卷，目之曰兵要事类。汉守张天成，太学博士李石，皆蜀名士，为之序引，其书遂行于世。”

作者在当地走访

杨公当年护国爱民的善举深得人民爱戴，城固丁家村有生祠，还有杨侯禅院、四郎庙、杨将军庙、将军石等；洋县谢村镇关渠村、西池南村都建有杨公祠；西乡堰口镇金洋堰有《重修金洋堰平水明王庙碑序》的石碑。平水明王就是民众对杨公的尊称；勉县黄沙镇是杨公率军屯田之地，民众建有杨四将军庙，每年还举办庙会。

祭奠杨公

我数次到城固丁家村杨公墓去祭奠瞻仰，前3次都因大门上锁而未能进入。我曾写信给城固县主要领导，建议除去杂草，修缮墓园，树立旧碑于墓前，平时开放供人瞻仰祭奠。2025年11月，我和青年学人谭景文又专去丁家村，在宝山派出所教导员樊勋同志的协助下，请人开了大门铁锁进入墓园，手拨齐腰深的杂草走到了杨公墓前祭奠，遂了一桩心愿。

过去荒草萋萋，蒿莱遍地的杨公墓园

世上最留不住的就是时光，时光带走了太多的辉煌旧事。杨从仪早已融入了城固洋县这一片山河大地。今天的杨填堰依然是绿水长流福泽民众，现在的人们已经衣食无忧了，这是当时杨公无法想到的。800年前，他在想什么呢？墓志铭写道：“公自壮岁,从事军旅,未尝一日在告(即休假),尽瘁王事,常若不及。每当叹曰:‘吾奋身畎亩,荷国恩宠,誓欲捐躯,以效尺寸’。” 这是何等的家国情怀，何等的伟大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