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序其实是反的
今天谈张国荣,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Monica》和《风继续吹》。但如果按时间顺序还原,会发现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他在电影里被观众认出来的时间,早于他在歌坛站稳的时间。
1977 年他参加丽的电视亚洲业余歌唱比赛入行,此后头五年唱片销量平平,公开演出甚至被喝倒彩。真正给他曝光的是电视剧和青春片——1980 年蔡继光导演的《喝彩》,他与陈百强同框,两位日后的巨星当时都还在演学生式的角色;1982 年谭家明导演的《烈火青春》,把他放进香港新浪潮的镜头里,演一个不驯、无所谓、带点自我毁灭气质的年轻人。
这与大众记忆里的顺序正好相反:不是先红成歌星再跨界演戏,而是先在银幕上被看见。理解他的电影,必须从这段被后来光芒盖住的日子开始。
第一阶段:漂亮男孩(1980—1985)
《喝彩》《烈火青春》《缘份》《为你钟情》,这五年他的银幕功能主要是好看与讨喜。他后来自己也承认,这段时期常被打上「奶油小生」的标签——而这个标签,正是日后吴宇森找他拍《英雄本色》时想要亲手打碎的东西。
第二阶段:商业转型(1986—1989)
1986 年《英雄本色》是分水岭。宋子杰不是观众的宠儿,而是一个要把亲哥哥逼上绝路的警察,整部戏的情绪支点都在他身上。影片以 3465 万港元拿下香港年度票房冠军,并获第 6 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周润发)。意义不在于他的演技多惊艳,而在于他第一次愿意演「不对」的人。
随后三年,他同时站在歌坛与影坛的最高点:1987《倩女幽魂》的宁采臣把书生的憨与痴做成一代人的记忆,主题曲由他本人演唱,歌影互相成就;1988《胭脂扣》的十二少,是他第一次演一个软弱、逃避、连殉情都不敢彻底的男人,影片获第 8 届金像奖最佳影片,梅艳芳凭如花一角封后。
第三阶段:作者电影(1990—1994)
1989 年底他宣布告别歌坛,把全部重心交给电影。接下来的五年,是这条影视线上含金量最高的一段。
1990 年《阿飞正传》的旭仔让他拿下唯一一座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那部片子同时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五项大奖,香港票房却只有 975 万港元,商业与艺术在同一个片名下严重倒挂,这恰恰是它被记住的原因。
1993 年《霸王别姬》的程蝶衣,把他送上国际舞台:第 46 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迄今唯一获此奖的华语电影,另获金球奖最佳外语片。他本人凭程蝶衣获戛纳最佳男主角提名,据当年报道以一票之差落败。同年他还有《白发魔女传》《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两部作品进入香港年度票房前十五,艺术片与贺岁片同一年在他身上同时爆发。
1994 年《东邪西毒》的欧阳锋再获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大奖最佳男主角。这五年他几乎不唱歌,却完成了从明星到演员的质变。
第四阶段:复出与极限(1995—2000)
1995 年签约滚石重返歌坛后,电影产量下降,但选择更狠:1996《风月》再与陈凯歌合作,争议与赞誉并存;1997《春光乍泄》的何宝荣,把任性演成了深情,王家卫凭此片获戛纳最佳导演;1998《红色恋人》北上拍国语片;1999《流星语》零片酬出演温情文艺片;2000《枪王》演一个走向失控的射击选手,是这条路上最黑的一次落点。
四次转身
回头看,他的表演风格经历了三次实质转向:1986 年从「演情绪」转向「演不对的人」;1988—1990 年从「演情绪」进一步转向「演气质」——靠停顿、侧脸、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1993 年之后则转向「演敢不敢」——把自己最不体面的部分交给镜头,雌雄同体,任性即深情。
横向看,他与周润发、梁朝伟构成港片黄金年代最重要的三种男性面向:周润发是「义」的化身,梁朝伟是「忍」的化身,张国荣是「不稳」的化身。前两位能撑起一部类型片的骨架,他更适合演那些让类型片失稳的角色——宋子杰、十二少、旭仔、何宝荣,无一例外。
纵向看,他是极少数同时被商业片与作者电影认可的演员。1986 年年度票房冠军,1992《家有喜事》4899 万居年度第二,1994《金枝玉叶》2913 万居年度第八;同一时期他在《阿飞正传》《东邪西毒》《春光乍泄》里做的却是几乎没有票房野心的实验。
接下来
本条影视线共 20 期,第 01 期为总览,第 02 期起每天一部,从 1980《喝彩》开始,按香港首映年份推进,依次是《烈火青春》《英雄本色》《倩女幽魂》《胭脂扣》《阿飞正传》《纵横四海》《家有喜事》《霸王别姬》《白发魔女传》《东成西就》《东邪西毒》《金枝玉叶》《风月》《春光乍泄》《红色恋人》《流星语》《枪王》,最后以第 20 期「影视作品总回顾」收束。
如果你只来得及看一部,我会推荐《霸王别姬》;但如果想知道他从「偶像」变成「演员」的那一刀是怎么落下的,请从《英雄本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