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彭越的老朋友,混得比彭越惨得多栾布,梁国人,跟彭越是穷时候的兄弟。
当年彭越还在家种地,栾布就跟他交游。后来彭越去巨野泽当了强盗,栾布则一路衰到底——到齐国打工,当酒保("赁佣于齐,为酒人保")。
更惨的还在后面:他被人劫掠,卖到了燕国当奴隶。
凭着一身血性,他给主人家报了仇,被燕将臧荼提拔为都尉;臧荼当了燕王,他又升为将军。
可惜好景不长——臧荼反汉,兵败,栾布成了汉军的俘虏。
这时候,已是梁王的彭越听说了,上书刘邦,出钱把栾布赎了回来,封他做梁国大夫。
二、他出使回来,好兄弟已经被剁成了肉酱汉十一年,栾布奉命出使齐国。
他还没回来,彭越出事了。
刘邦征召彭越随驾平叛,彭越称病没来——转眼就被安上"谋反"罪名,三族尽诛,尸体剁成肉酱,头颅挂在洛阳城门示众(呼应《黥布列传》:那坛送给英布的肉酱)。
朝廷下诏:"有敢收视者,辄捕之。"——谁敢收尸哭祭,立刻逮捕。
三、全天下都躲着走,他偏要对着头颅痛哭栾布从齐国回来了。
这位刚出使归来的梁国大夫,第一时间赶到洛阳城下,在彭越悬挂的头颅跟前,摆上祭品,行礼,痛哭。
官吏当场把他抓了,上报。
刘邦召见,破口大骂:
"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反明矣。趣亨之!"
——你跟彭越一起造反吗?我明令禁止收尸,偏偏你祭祀痛哭他——造反的证据明明白白!快,把他给我烹了!
士兵提起栾布,大步走向沸水锅。
四、走向沸水的人,回头说了什么?就在被提到锅边的那一刻,栾布回过头:
"愿一言而死。"——让我说一句话,再死。
刘邦说:"说。"
栾布开口——这段话,是《史记》里最铿锵的辩护词:
"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
——当年您被困彭城,在荥阳、成皋之间一败再败的时候,项羽为什么始终不能西进半步?
只因为彭王镇着梁地,跟汉军联手,死死拖住了楚军。
"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
——那个时候,彭王只要回头看一眼:他倒向楚,汉就亡;他倒向汉,楚就亡。
"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垓下决战,没有彭王,项羽不会败亡。
"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也想把王位传给万世子孙。"
"如今您一声征召,彭王因病没到,您就疑心他反——造反的形迹在哪儿呢?因为一点苛求小节就诛灭功臣,臣恐功臣人人自危啊!"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不如死了——请烹了我吧。
锅边的空气凝固了。
刘邦沉默良久——下令:放人。
不但放人,拜为都尉。
五、"趣汤如归":太史公的最高评价司马迁在赞语里写下了一句千古名句:
"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
——栾布哭祭彭越,走向沸水像回家一样——他确实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不把"活着"看得比"该做的事"更重要。
太史公甚至说:
"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就算是古代的烈士,又有谁能超过他!
放到今天看,栾布这一哭,是一场精确的政治计算:他赌刘邦还残存一丝理智与心虚——赌赢了自己活、天下功臣得到公道;赌输了,也不过是兑现"生不如死"的誓言。
把死算明白了再去死的人,反而死不了。
六、后半生:快意恩仇的"栾公社"文帝年间,栾布做到燕国相、将军。
他留下一句人生宣言:
"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
——穷的时候不能忍辱负重、低得下头的,不配叫人;富贵了不能快意恩仇的,不配叫贤人。
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有恩的,加倍报答;有仇的,依法清算。
吴楚七国之乱,他率军平叛,封俞侯,再任燕相。
他死后,燕国、齐国的百姓自发为他立祠,号曰"栾公社"。
一个当过奴隶、差点被煮死的人,活成了民间的信仰。
七、结语:太史公的生死观太史公把季布和栾布放在同一篇列传里,最后评说了一段极深刻的话:
"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尽,无复之耳。"
——真正的贤者,爱惜自己的死(绝不轻生)。那些因一时激愤就自杀的婢妾贱人,不是勇敢,是他们的计策用完了,走投无路罢了。
季布甘当髡钳奴仆也不死——因为他自负其材,"欲有所用其未足也",熬成了汉朝名将;
栾布提脚走向沸水却敢回头要一句话——因为他"诚知所处",知道什么比命重。
两种不死,同一种智慧:
命只有一条,别轻易花掉——除非,能换回比命更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