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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太便宜了也危险?中国最难的一盘棋,是让农民愿意继续种地

2024年3月,福建莆田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上,推土机已经把田埂推平了,整片地只剩下四道田埂,围着一位老人的几分菜地。老人不肯把地让出来,理由很简单:孙子在县城读高中,他不放心食堂的大锅饭,想让孩子每周回家都能吃上自家种的新鲜菜。

周围的人家基本都把地租出去了,一亩一年六百到八百元。问村里人为什么出租,回答就三句:年轻人走了,老人种不动了,地只好包给别人。

这三句话,把中国农业眼下最真实的情况都说出来了。从产量看,粮仓确实很满。

2025年全国粮食产量14297.5亿斤,比上年增加167.5亿斤,连续两年稳定在1.4万亿斤以上。2026年的夏粮3014.9亿斤,首次突破3000亿斤,秋粮到11月初已经收了九成多,全年粮食产量有望连续3年保持在1.4万亿斤以上。

可丰收年年有,有个问题也越来越躲不开:再过十年,这些地谁来种?先算种粮能挣多少。

2022年8月,广西河池大化县红水河边,一位种玉米的大叔算过一笔账:种子、农药、化肥三项加起来,每亩要投400元;年景好的时候一亩收1000斤左右,每斤卖1.2到1.5元,扣掉成本,每亩剩800到1100元。

再种一季蔬菜或别的作物,一亩地一年纯收入1600到2200元。算完他还特意补了一句:这里面没算自己的工钱。

很多地方的农民都这么说,种地的人工成本不敢算,算进去就更不想种了。河池的玉米是从石头山的缝里长出来的,地块零碎,不太有代表性。

平原又怎么样呢?2022年10月底,河北正定县一位59岁的玉米收购商,刚把一车玉米发往内蒙古。

他说华北种玉米确实比南方省力,机器一来一回就收完了,但当地人均只有一亩来地,不包别人的地,光靠种地根本活不下去。第三次全国国土调查的结果是人均耕地1.36亩,四口之家合起来5.44亩,按现在的花销,这点地养不起一家人。

地最多的东北也差不多。2023年8月,黑龙江齐齐哈尔拜泉县有一户人家,种着50亩黑土地,一年只能种一季,一半种玉米一半种大豆。

玉米每亩纯收入七八百元,大豆四五百元,全家一年从地里挣3万多元。他家的孩子早早离开了家,有的去了县城和省会,有的一路去了南方。

岭南、华北、东北三个地方,结论一样:一户人家只靠种粮,过不上像样的日子。经济作物的风险更大。

安徽黄山猴坑村是太平猴魁的核心产区,2025年4月,村口还贴着2019年人均纯收入20多万元的数据,但那是少数茶农的情况,山脚下的多数人家种茶只能贴补家用,主要还得靠打工。

广西横州的茉莉花占全球六成,2024年9月,横州茉莉花鲜花价创当时的历史新高,最高达42元/斤,高价引来一轮扩种;到了2025年,种植面积较2023年增加约37%,花价却一度跌至每斤两三元,低于每斤8至10元的采摘人工成本。

2026年7月,洪水淹了花田,收购开市价一度冲破50元/斤,可花农已经没有花可卖了。价格涨的时候花农分不到多少,跌的时候却一点也躲不过。

说到这里,问题就清楚了:粮价长期偏低,这份便宜到底是谁在付?答案就在那句“没算人工”里。

笔者认为,过去几十年中国粮食能这么便宜,有一部分靠的是一代农民不计报酬的劳动。他们不把自己的力气当成本,觉得种地跟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

这份付出没有进任何统计,却实实在在压低了全社会的吃饭成本。麻烦在于,这代人正在老去,年轻人不会再接这种白干的活。

这代人很多是“年轻时进城、老了回村”。2022年在大化县遇到的两位七十岁左右的老人,一位曾在深圳拉石头,一位曾在东莞做玩具,在广东干了几十年,年纪大了被辞退,只好回乡种地。

2023年5月,湖南株洲有位大叔下田时,把工地的安全帽当遮阳帽戴着。同月在湖南永州遇到的另一位大叔,年轻时跟着包工头在武汉盖楼、修堤坝,用他的话说,农民进城就是卖力气。

后来包工头怕他年纪大了出事要担责任,有活也不再叫他,他就收拾几件衣服坐火车回了家。回家后,他把自家的地包给一位老板,又被这位老板雇回来种烟叶,一个月能干几天,一天140元。

2023年秋天,陕西咸阳一处猕猴桃园里,十来位大姐从早上8点干到下午5点,一天挣50元。这片果园原本就是她们自家的地,按一亩一年1000元租给了老板,她们又被雇回来干活。

她们说,在村里能找到活干就算不错了。地还是自家的地,人却从地的主人变成了按天拿钱的帮工。广东湛江杨柑镇也有类似的情况。

大约十年前,一家黑龙江的农业企业把镇子周边的地都包了下来,一年种两季番薯,种和收全用机器。机器收过之后,地里剩下很多卖不上价的小番薯,老板不会专门雇人去捡。

一位八十多岁、背已经驼了的阿婆,经常把这些小番薯一个个捡起来,用三轮车拉回家喂鸡鸭鹅。云南嵩明的蔬菜基地也一样,剥下来的外层菜叶堆成小山,每天下午都有阿婆去捡。

当地老板给的地租一亩一年一千多元,村里人说,这差不多就是自己辛苦种一年的收入。把这些情况放在一起看,规模化确实提高了效率,这是好事。

可小农户退出的时候,拿到的只是一笔固定地租、零散的日工和地里剩下的边角料,效率提高带来的好处,大部分没有落到他们手里。有人会说,把粮价提上去不就行了。

可粮价一涨,饲料和肉蛋奶都会跟着涨,最后会摊到每个家庭的餐桌上。2026年的外部环境也格外复杂:2月底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后,国际化肥价格大幅上涨,预计2026年全球化肥价格整体上涨31%。

其中,尿素涨幅高达60%。成本在往上涨,粮价又不能随便放开,种粮的利润被两头挤压。所以这盘棋国家下得很谨慎。

小麦方面,2027—2028年当年生产的小麦(三等)最低收购价仍为每50公斤119元,目的是守住不让农民亏本卖粮的底线,而不是靠托高价格让人致富。

11月6日的发布会上,国家发改委提出聚焦粮食生产降成本、防风险、稳价格、增效益,靠补贴、保险、投资等多项政策一起发力。产粮大省的财政压力也开始有人分担。

2025年启动了中央统筹下的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2026年又再次强调要落实好。到2026年4月,安徽蚌埠累计争取粮食产销区省际横向利益补偿资金1914.2万元。

不过补多少、怎么算,细则还没有完全公开,而且这笔钱并不会直接发放到农民手中,而是由主产区统筹使用。方向是对的,力度和透明度还要慢慢跟上。

最需要关照的,还是那代就要退场的老农民。他们交过公粮,修过水库。

2019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时,新华网发表评论《告别农业税》,提到1949年到2000年农民向国家缴纳了7000多亿公斤粮食。

1958年到1960年,湛江修建了被称为广东最大人造海的鹤地水库,以及配套的雷州青年运河,参与修建的30万劳动力大多是年轻人。

2024年,当年修运河的一位老人拄着拐杖重新回到运河边,这是她六十多年来第一次回去,走得很吃力,嘴里念叨着:运河啊,我拄着拐杖来看你了。

2026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由每人每月143元提高至163元,已经是连续第三年每年涨20元,领取的人里农村老年人占比超七成。在笔者看来,这笔钱不只是福利,也是在补一笔旧账:当年没算进粮价的那些人工,正在通过养老金一点点还回去。

这笔账以后还应该算得更大方一些。规模化是绕不开的路。

2025年6月,广东茂名一位76岁的荔农,年轻时种过100多棵荔枝树,如今只守着山脚下的30多棵;陡坡上的地,要么租给老板,要么只能撂荒。农业公司用无人机打药,集中采购农资压低成本,销路也比农户多得多。

个体农户种粮不挣钱,种经济作物又缺资金、缺技术、缺销路,几乎处处吃亏。所以这盘棋最关键的,不是地最后归谁种,而是三件事:种地的人能不能挣到像样的工钱;把地交出去的人,能不能分到效率提高的好处;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老了能不能被好好对待。

眼下已经有一些好消息: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的整省试点目前全国已签订合同3000多万份,前三季度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8809元,实际增长5.6%,增速比城镇居民快2个百分点。

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小农,正在慢慢退出。

粮食太便宜的危险不在粮仓里,而在地里:一旦种地的人觉得不值得,再多的库存也只是过去的收成。

能不能守住饭碗,要看愿意下地的人能不能把账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