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市场对卖地收入有个比较一致的判断:跌了好几年,2026年跌幅应该会收窄。结果正好相反。
2025年土地出让收入降幅比2024年的16%收窄到14.7%,于是不少研究者预测今年降幅还会继续收窄,但八个月过去,降幅反而接近翻倍。到了三季度末,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6087亿元,同比下降27.9%。
但我想先说一个可能跟很多人想法不一样的判断:就算卖地收入明年真的稳住了,地方“手头紧”的感觉也不会马上消失。原因在于,要紧的不是钱多钱少,而是钱的“成色”。
地方财政的钱大致可以分成三种:一种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活钱,一种是每年必须花出去、动不了的刚性钱,还有一种是给过去的账付利息、还本金的旧账钱。所谓“财政吃紧”,就是活钱越来越少,后面两种越来越多。
看懂这一点,很多现象就都能说通了。先看活钱是怎么没的。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税收不上来了,其实不是。
前三季度,全国税收收入140706亿元,同比增长6.1%,其中个人所得税13464亿元,同比增长14.1%。
可同一张表里还有一组数字: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76699亿元,同比增长8.3%;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收入95593亿元,同比增长2.7%。总的税收在涨,落到地方口袋里的却涨得慢。
再看卖地这块对地方有多重要:以2025年为例,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占地方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的比例高达77.6%,而且2025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与2020年的峰值相比,已缩水过半。打个比方,地方财政就像一个小老板的收入。
税收相当于每个月的工资,要跟上面分成,而且发下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发工资、办学校、补医保,一分不剩。卖地的钱相当于年底分红,数额大,又没人规定怎么花,修新城、建园区、给招商企业返补贴,用的都是这笔钱。
现在工资照发,分红却一年比一年少。小老板日子不会过不下去,但想办点“额外的事”,就拿不出钱了。基层感受到的紧,主要就是这个。
再看刚性钱。前三季度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177379亿元,同比增长0.2%,总量几乎没变,内部的分配却变了不少。
往下压的有这些:节能环保支出3435亿元,同比下降12.5%;城乡社区支出14004亿元,同比下降1.5%;农林水支出15257亿元,同比下降5.1%;交通运输支出8121亿元,同比下降4.1%。往上涨的是社保、医疗这些跟人有关的钱。
这个方向我认为是对的,钱从钢筋水泥流向了人。但是得看清代价:花在人身上的钱有一个“棘轮效应”,只能往上走,不能往回退。
养老金不可能下调,医保不可能停,教师工资不可能拖。这跟四五十岁的人过日子一样,孩子学费、老人药费、每月房贷,不会因为今年生意不好就少交。
总盘子不涨,刚性部分年年涨,能动的就只剩工程项目、编外岗位和各种可有可无的开支。很多人看到某地清退编外、项目停工,就以为财政出了大事,其实往往是这本账在自动“挤水分”。
第三种是旧账钱,这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还是那张表,债务付息支出10279亿元,同比增长4.7%,比交通运输支出还多出两千多亿。
付利息的钱超过修路的钱,乍一看确实吓人。不少人就会问:中央不是一直在帮地方化债吗,利息怎么反而多了?先看化债做到了哪一步。
前三季度全国发行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的专项债券为18977亿元,完成了2026年全年2万亿元限额的95%,6万亿元置换限额的发行进度已经达到了98.3%。
效果方面,截止到2026年7月末,6万亿元置换债券已经累计发行5.73万亿元,按照财政部测算,可以累计节约利息支出约6000亿元,各地置换后债务平均利息成本降低超过2.5个百分点。
另外,超82%的融资平台实现退出,融资平台存量经营性金融债务规模下降超74%。利率降了,账面利息却涨了,在我看来并不矛盾。
过去很多债务挂在融资平台名下,利息不进预算表;现在换成了正规的政府债券,利息也就光明正大地记到了财政账上。就像一个人把好几张信用卡分期和网贷合并成一笔低息长期贷款,账本上“每月还款”那一栏看着变大了,实际总利息少了,也不用再担心哪天被催收。
付息支出上升,某种程度上说明账算得更干净了。放到国际上比一比,差别更清楚。
美国也在为利息发愁,2026财年前11个月净利息支出总计1万亿美元,超过国防支出以及除社会保障和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之外的所有其他主要支出类别,而且截至8月底,可交易美国国债平均利率升至3.48%,比五年前高出逾2个百分点。
两边都是利息在涨,性质却完全相反:美国是旧的低息债到期,被迫用更贵的钱接上,越滚越重;中国是主动拿便宜的钱去换贵的钱,越换越轻。一些境外舆论把两者混为一谈,唱衰中国地方财政,是没看懂这本账。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紧的偏偏是地方,不是中央?我的理解是,这是一次有意的“换肩膀”。
今年赤字率控制在4%左右,赤字规模为5.89万亿元;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为4.4万亿元;新增政府债券总规模达到11.89万亿元。中央的家底厚、借钱成本低,就多扛一些;地方过去扛得太多,就先卸下一部分。
卸担子的过程本身就会疼,这一部分“紧”,是政策主动选择的,不是失控的结果。另一方面,规矩也在收紧,旧账可以换,新账绝不能偷偷再开。
各地查出来的新增隐性债务问题都被点名通报,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通过违规捆绑包装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项目及向房地产开发企业借款新增隐性债务6.88亿元就是其中一例。既然卖地这条路越走越窄,地方往后靠什么?
方向早就定了,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逐步下划地方。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前三季度国内消费税12402亿元,同比下降4.1%。
这说明消费税下划不是给地方发红包,蛋糕本身还得先做大。地方能分到多少,取决于本地商场旺不旺、街上人多不多、老百姓舍不舍得花钱。
这才是整件事最深的一层。卖地的年代,地方财政的大客户是开发商,一块地拍出去就是一锤子买卖,城里的人过得好不好,对当年的收入没多大关系。
到了靠消费、靠个税、靠企业经营吃饭的年代,大客户变成了在这座城市生活、上班、花钱的每一个人。人留不住,企业不愿意来,财政就没有流水。
这个变化很难一夜之间完成,眼下的“吃紧”就是转型期的学费。所以,“财政吃紧”不能简单看成坏消息。
它说明地方正在从“地主”变成“店主”:地主可以坐着收租,店主得天天琢磨怎么把顾客留住。对普通人来说,以后看一座城市有没有前途,别光看它又规划了多少新区、拍了多少地块,要看它的钱越来越多是从哪儿来的。
钱主要靠老百姓的工资和日常消费撑起来的城市,家底才算真的厚,也最不容易被一次市场波动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