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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庙号“世宗”俩字,乾隆憋了十三年的小心思全在里头

雍正庙号“世宗”俩字,乾隆憋了十三年的小心思全在里头

乾隆元年正月初九,新帝弘历在养心殿西暖阁枯坐整夜。
案上摊着礼部呈上的先帝庙号拟单,从“高”到“神”共十二字。
他提朱笔,在“世宗”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又狠狠涂掉,再画圈,再涂掉。
窗外天光泛白时,墨迹已糊成漆黑一团。
贴身太监李玉壮着胆子问:“万岁爷,这庙号……”
弘历把笔一摔:“就写‘世宗’——让那些说朕得位不正的混账看看,朕给亲爹选的庙号,比他们想的都狠。”

一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圆明园九州清晏殿里传出第一声哭丧。彼时还是宝亲王的弘历跪在灵前,哭到干呕,谁都拉不起来。但没人注意到,这位新君哭完第三轮后,趁更衣的空档,把粘竿处太监赵老蔫叫到角落,问了一句话:“皇阿玛咽气前,真没单独留话给张廷玉?”

赵老蔫磕头如捣蒜:“奴才拿脑袋担保,万岁爷走时屋里就鄂尔泰大人和庄亲王在跟前,张中堂是半炷香后才赶到的。”

弘历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去,把张廷玉这半年递的密折底档,全给朕抄一份来。”

这话说得轻巧,办起来要命。军机处的密折底档锁在景山寿皇殿后面的铁柜里,钥匙在张廷玉腰上挂着,连鄂尔泰都摸不着。但弘历有弘历的法子——他让粘竿处的人假扮成修屋顶的工匠,在寿皇殿后檐揭了十二片琉璃瓦,从梁缝里塞进一根带钩的铜丝,硬是把铁柜铰链给卸了。

三更天,底档送到养心殿。弘历就着烛火翻了半个时辰,突然笑出声来,笑得满脸是泪。李玉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就听新皇帝边笑边念叨:“好啊,好得很,朕的亲爹,临死前三天还在骂朕‘心性未定,难承大统’……”

他翻到张廷玉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日的密折,上面写着:臣观宝亲王近日行事,颇类圣祖仁皇帝少年时,然锋芒过露,恐非社稷之福。雍正朱批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朕知道了。”弘历把纸页凑近烛火,看它卷成黑灰,“皇阿玛,您倒是知道个明白,知道完了呢?”

二

其实弘历早该习惯。从他被秘密立储那年起,雍正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雍正二年,他写《乐善堂文钞》,雍正看完批了句“辞藻尚可,义理浅薄”;雍正五年,他随驾秋狝射中头鹿,雍正当着蒙古王公的面说“皇子射猎乃本分,不必夸耀”;就连他大婚那年,雍正给他的赏赐都比照亲王旧例减了三成,理由是“朕当年分府时,可没这些排场”。

最狠的一回是雍正十一年。弘历因为替被贬的御史孙嘉淦说了句公道话,被雍正叫到圆明园勤政殿,当着一屋子军机大臣的面训斥:“你急着收买人心,是嫌朕死得慢?”弘历当时磕头磕到额头渗血,回府就发了三天高烧。李玉私下跟福晋富察氏哭:“主子爷这哪是当皇子,简直是当仇人。”

但富察氏看得透。夜里给弘历换额上冷帕子时,她轻声说:“皇上骂得越凶,越是把王爷当自家人。真要是眼里没您,连骂都懒得骂。”弘历烧得迷迷糊糊,攥着媳妇的手嘟囔:“那也不能总骂啊……朕……我好歹二十好几的人了……”

所以当雍正驾崩的哀诏传遍天下,所有王公大臣都哭得撕心裂肺时,弘历那几嗓子嚎得格外真情实感——憋了十三年的委屈,总算能借着丧仪哭出来了。

三

庙号拟了十二个,礼部满汉尚书意见打了三天架。满尚书三泰主张用“世宗”,理由是“世”字有世系绵长之意,汉尚书徐本非要用“宪宗”,说雍正宪章文武、整顿吏治,一个“宪”字最贴切。

弘历坐在乾清宫西暖阁听他们吵,手里盘着块和田玉籽料——那是雍正元年他生辰时,皇阿玛亲手塞给他的,玉上刻着“戒急用忍”四个字。听完两派意见,他问了句:“先帝在藩邸时,最恨别人说他什么?”

满殿寂静。谁敢接这话?还是张廷玉老成,躬身道:“先帝最恶‘篡’‘夺’二字。”

弘历把玉籽料往桌上一拍:“那就‘世宗’。朕查过《谥法解》,‘世’字有‘承统继业’的意思,先帝继圣祖大统,名正言顺。谁再敢暗地里嚼舌根说先帝得位不正,朕让他去景陵给先帝守一辈子香火!”

这话明着骂的是那些散布“雍正篡位”传言的宗室闲人,暗里却把满朝文武都敲打了一遍——你们不是爱猜朕的心思吗?朕偏选个最中正平和的“世宗”,让你们猜无可猜。

但只有李玉知道,万岁爷当晚在养心殿西暖阁写了十七张“世宗”,写一张撕一张。最后留的那张,右上角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王八——那是弘历小时候跟雍正学写字的习惯,写坏了就画王八。雍正每次看见都笑骂:“画得跟真的一样,将来不当皇帝当画匠去。”

弘历盯着那只王八看了半宿,天亮时拿火折子烧了。灰烬里扒拉出没烧尽的“世”字最后一笔,他拿裁纸刀削了片檀香木,把残灰嵌进去,让造办处连夜做成个扳指,日日戴在左手拇指上。

四

其实关于庙号,还有个不能明说的关节。雍正十三年十月,新帝登基刚满月,就有御史风闻奏事,说民间传言先帝庙号要拟“哀宗”或“顺宗”——“哀”字暗指死得不明不白,“顺”字影射得位不正。弘历把奏折留中不发,转头让步军统领衙门查了三天,抓了十七个茶馆说书的,每人赏二十板子,罪名是“妄议朝政”。

板子打完,弘历又发上谕:京中茶馆自明日起,一律加唱《大义觉迷录》选段,每月初一十五,各茶馆掌柜必须亲自念诵先帝《谕闽广百姓》原文。

《大义觉迷录》是雍正七年刊行的奇书——先帝亲自写文章跟反清文人曾静对骂,全文收录曾静骂他“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的原话,然后逐条驳斥。这书在雍正朝满大街都是,到乾隆朝就成了烫手山芋:宫里存版刷了三千部,堆在武英殿库房发霉。

弘历让茶馆念这书,满朝文武都傻了。内阁学士胡宝瑔冒死进谏:“万岁爷,那书里曾静原话太过悖逆,恐民间借机……”弘历眼皮都没抬:“怕什么?先帝敢写,朕就敢让人念。念完了再让百姓评评理,到底是先帝说得对,还是曾静骂得对。”

结果北京城茶馆连念三个月,说书先生嗓子都哑了,老百姓听来听去,就记住两件事:一是先帝爷写文章骂人确实狠,二是新皇帝这招更狠——摆明了告诉天下人,你们骂先帝的话,朕全替先帝骂回去了。

五

真正的高潮在乾隆元年三月。按例新君要给前朝皇帝上尊谥、定庙号,大礼在太和殿举行。前一日彩排,鸿胪寺官员捧着写好的庙号牌位往奉先殿送,半道被弘历截住。他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把“世宗”牌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突然问:“这木头是金丝楠?”

鸿胪寺卿愣了半天:“回万岁爷,是……是金丝楠。”

“换掉。”弘历把牌位往地上一扔,“先帝爷最恨奢靡,用这劳什子干什么?去库里找块榆木——就朕小时候在东五所读书时,课桌腿儿用的那种榆木。”

满场鸦雀无声。榆木?给皇帝做庙号牌位用榆木?这要传出去,御史台能参死鸿胪寺卿。

但弘历补了句:“再找张先帝在雍邸时用过的旧书案,朕记得是紫檀的,案角缺了一块用铁片包的。把案上那块包角铁皮拆下来,镶在新牌位上。”

这话一出,在场的老太监全跪了。那书案在乾清宫东暖阁搁了十三年,雍正批折子、骂大臣、写《上谕内阁》全趴在上面。案角铁皮是被雍正自己拿镇纸砸出来的坑,补铁皮的主意还是十二岁的弘历出的——当时雍正嫌书案硌手,弘历说“皇阿玛拿铁片包上就不硌了”,结果铁皮包得太丑,被雍正笑骂了三天“笨手笨脚”。

现在这笨手笨脚的铁片,要镶在庙号牌位上。

六

大礼当天,弘历在奉先殿行完三跪九叩,对着“世宗”牌位站了足足一炷香。旁人以为皇帝在默哀,只有贴身太监看见,他左手拇指一直在搓那个檀香木扳指,搓得木头发亮。

当晚,弘历把张廷玉和鄂尔泰叫到养心殿,各赏了一碗莲子羹。张廷玉喝到一半,听见皇帝说:“张师傅,先帝十年前骂你‘器量狭小’那回,你心里怨不怨?”

张廷玉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那是雍正四年的事——他因为保举年羹尧旧部被贬三级,雍正当着军机处骂他“器小易盈,难当大任”。

“回万岁爷,臣……臣不敢怨。”

“朕替先帝说句公道话。”弘历把扳指摘下来搁桌上,“那回是你冤枉。皇阿玛查了三个月,发现保举名单是底下人偷换了,跟你没关系。但他拉不下脸认错,憋到年底才找个由头把你官复原职,还多赏了两年双俸。”

张廷玉眼泪唰就下来了。这茬他记了九年——当年复职时雍正只说“朕看你还算可用”,半个“错”字没提,他回家跟媳妇哭了一宿。

弘历把扳指推过去:“拿着。这上头镶的灰,是朕烧了十七张‘世宗’剩的。皇阿玛生前老说朕‘心性未定’,朕现在想明白了,他那是不放心——不放心朕能不能扛住那些说他得位不正的闲话,能不能压住朝里朝外那些歪心思。朕选‘世宗’,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先帝这个皇位,坐得正,传得稳,朕接得住。”

张廷玉捧着扳指磕头,磕到第三下被弘历拽起来:“别磕了,回头让鄂尔泰笑话。赶紧喝羹,凉了膳房又该挨板子。”

七

十三年后,乾隆十三年三月,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崩于德州舟次。弘历在灵前守了七天,粒米未进,最后是李玉揣了块枣泥糕硬塞进他嘴里。咽下那口糕,弘历突然说:“李玉,你还记不记得先帝爷走那年,朕让你去偷密折底档?”

李玉脸都白了:“万岁爷,这……这都多少年了……”

“朕那会儿恨了他十三年。”弘历把糕掰碎了喂给灵前的白猫,“恨他骂我,恨他抠门,恨他不让我妈(熹贵妃)住好殿宇。后来才琢磨过来——他那是怕我太顺当,将来扛不住事。他把自己活成个恶人,就为了让我当皇帝那天没人敢糊弄我。”

他顿了顿,又说:“朕给皇阿玛定‘世宗’,外头人都夸朕孝心深重。其实朕有私心——朕要让他这个庙号压在所有‘世’字辈前头,让后世翻史书翻到这一页,都得先看见‘世宗’俩字,再看见底下朕这个‘高宗’。”

李玉没忍住:“那……那您烧的那十七张……”

“留着呢。”弘历摸了摸左手拇指——扳指还在,“等朕将来见着皇阿玛,给他看。就说儿子当年画王八画得比他强,庙号也选得比他预想的好。他要是骂我,我就拿铁皮书案的事堵他嘴。”

白猫在灵前打了个哈欠,跃上供桌,尾巴扫翻了那碟枣泥糕。弘历没让人收拾,自己捡起来吃了,边吃边嘟囔:“贵子(孝贤皇后小字),你别嫌脏,朕当年在雍邸偷吃点心,被皇阿玛逮着,也是掉地上捡起来吃的。”

殿外春雪扑簌簌落,养心殿西暖阁的灯亮了整夜。第二天清早,李玉进去添炭,看见御案上摊着张新写的字纸,只有一行大字:

“世宗皇帝庙号考——榆木疙瘩,铁皮包边,朕心甚安。”

右下角画了只胖王八,壳上歪歪扭扭刻着“乾隆御笔”。

(全文完)

后记:据《清实录》载,乾隆元年三月,世宗庙号礼成后,上谕内阁:“朕于先帝,天高地厚之恩,未酬万一。惟于庙号一事,斟酌再四,期于至当。”又谕:“牌位木料用榆,取‘榆木不可雕’之意,以见先帝俭德。”时人笔记云:乾隆帝藏雍邸旧书案铁皮于奉先殿祭器库,每岁亲往拭尘,至退位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