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少修车师傅遇到一种新客人。
客人进门先把一桶机油、一个机滤放到柜台上,说是网上买的,比店里便宜好几十块,请师傅帮忙换上,工时费照付。
师傅接也为难,不接也为难。接了,这一单只挣个手工钱;不接,客人转身就去了别家。
这桶网上寄来的机油,摆出了整个行业的处境。全国汽修店正在出现一波倒闭潮,三年里关掉的门店将近8万家。在很多人印象里,汽修明明是出了名的暴利行当,为啥还会这样呢?
答案就在一个问题里:车主花在车上的钱,这些年都去了哪儿?
第一笔钱,直接省下来了。
一辆家用燃油车,机油、机滤、火花塞、刹车油都要定期换,一年保养花上千块很平常。电车没有发动机,常规保养大多是换个空调滤芯,查查刹车和轮胎,一年几百块就够了。
现在,国内新卖出去的乘用车里,新能源车已经超过一半,全国新能源车保有量超过3600万辆。路上每多一辆电车,街边店就少一位按时上门的保养客人。
第二笔钱,回到了车企自己手里。
电车最值钱的是电池、电机和电控,也就是常说的“三电”。这套系统像一台装了轮子的电脑,核心数据大多由车企加密,没有授权,外面的店连故障码都读不全。
车企还用质保把车主留住。国家要求动力电池质保不低于8年或12万公里,不少品牌给首任车主的保障时间更长,前提是必须去授权店保养、维修。一块电池动辄几万块,很少有车主愿意为了省点钱,去外面的小店冒这个险。
也有修理工想绕开这道门槛。上海嘉定法院就审过这样一个案子:两名汽修工用设备改写新能源车的电池管理数据,帮车主给被锁住的电池“解锁”并收费,最后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被判刑,工具也被没收。
这个案子让同行看明白了:修电车的核心部件,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有授权。
第三笔钱,跟着保险公司走了。
过去汽修店最赚钱的,是撞了的车。钣金、喷漆、换件,一单几千上万,利润很厚。现在车子出了事故,很多人第一个电话打给保险公司,定损员上门,再推荐合作修理厂,费用直接结算。
小店想接保险公司的单,得先垫钱进配件、垫工钱,回款又要等一段时间。本钱少的夫妻店,耗不起这个周期。
第四笔钱,被手机里的养车平台分走了。
途虎养车、京东养车、天猫养车这些连锁品牌,门店都有几千家。它们大批量采购,拿货价低;车主在手机上下单、领券、预约,到店就能施工,账单清清楚楚。
价格一摆上网,开头那位自带机油的客人也就不稀奇了。一桶机油、一套刹车片该多少钱,车主心里有了数,“师傅说多少就是多少”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这么看,“暴利”两个字到底准不准?
拿一单保养算算账:收四百块,配件成本两百左右,看着一半是利润。可房租、两三个师傅的工资、水电、设备折旧,还有压在货架上的配件,每个月都要从这些钱里出。
客人多的时候,一天几十台车,摊下来日子挺滋润。客人一少,固定开销一分不少,账很快就算不过来。
汽修的单价看着高,真正撑起利润的是客流量。客流被分走四股,这门生意比外人想的要脆弱得多。
压力最大的,是专门修车的人。
这活儿又脏又累,愿意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师傅修了半辈子发动机,碰上电车也得从头学。
修高压电车要持电工证,还得配绝缘工具和专用诊断设备,前后投入不小。很多五六十岁的老板算完这笔账,宁可关门回老家。
连4S店也在收缩。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统计,2024年全国退网的4S店有四千多家。车市价格战打了几年,新车越卖越便宜,经销商只好回头在售后上找钱,推出低价保养套餐,和街边小店抢同一拨客人。
不过,汽修这个行当不会就这么没了。
全国汽车保有量超过3.5亿辆,燃油车还是大头,不少车开了七八年,正是该换件、该大修的时候。早年买的那批电车也陆续出了质保期,车主自己掏钱修车,自然更看重价钱,这块市场会慢慢放出来。
国家早就有规定,要求车企向独立维修企业公开维修技术信息。随着电车越来越多,这套规矩也在往软件和数据上延伸,外面的修理店以后有望拿到更多“钥匙”。
能撑下来的店,大多有自己的路数。
有的只做一样,专修空调、专修变速箱,或者专做钣金喷漆,在附近做出了名气;有的加盟连锁,借品牌拿货源、拿客源;还有的老板把徒弟送去学电车维修,提前给自己留条后路。
对上了年纪的车主来说,这番洗牌未必是坏事。
乱报价、以次充好的小作坊少了,修车花钱更明白了。选店时看看营业执照和维修资质,换下来的旧零件当面看一眼,大修前多问两家价,就能少吃不少亏。
街边的修车铺少了,能留下来的,靠的是真手艺和老口碑。下回再有人拎着网上买的机油进门,还愿意笑着接单、顺手帮车主看看轮胎的店,大概就是能熬过这一轮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