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我弟头上突然长了个包,去医院看,医生突然严肃起来
今年二月,天还冷得厉害。我弟打电话来,说头上长了个包,摸着也不疼,就是有点硬。
我说,那能有多大事,八成是火疖子,你最近又熬夜打牌了吧。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哥,你来一趟吧,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弟这人,从小胆大,爬树掏鸟窝,天塌下来当被盖。他说心里发毛,我反倒有点发毛了。
我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回了老家。
一进他家门,他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低着头,让我看他头顶。
我拨开他头发,看见后脑勺偏左的位置鼓起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包。不红不肿,外面皮肤看着干干净净。
我说,疼不?他摇摇头。痒不?他又摇摇头。啥感觉也没有?
他说,就是感觉睡觉的时候硌得慌,摸起来跟骨头长出来似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硬邦邦的,像长在骨头上的。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开始打鼓。第二天一早,我带他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拿了个小手电,照了照我弟的头。
他摸了摸那个包,又让我弟转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他坐下来,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对我们说,做个CT吧。
我弟问,大夫,严重吗?
医生说,做完CT再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没看我们。
CT结果出来要等两个小时。我们在楼下大厅里找个位置坐下。
我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刚要点上,又收了回去。他说,哥,你说我要是得了啥不好的病,妈咋办?
我说,你瞎寻思啥,一个包而已。大冬天的,火气大,长个包太正常了。
话是这么说,我却站起来走到大厅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两个小时后,我们上楼拿片子。医生把CT片对着灯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严肃起来。他转头对我弟说,让你哥出去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说,大夫,有啥事您就直说,我是他哥。
医生说,那你们都坐吧。
他指着CT片上一个白点,说,你这个包不在皮肤上,也不在肌肉里,是从颅骨里长出来的。有边界,但是形状不规则,看着不太像良性的。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就像被人在耳朵边上敲了一锤子。
我弟倒是挺冷静,他问,那怎么弄?
医生说,县医院条件有限,你们去市里的肿瘤医院吧。我给你们写个转诊单,尽快去,别耽误。
从医院出来,天上飘起了雪。我弟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他抽得特别快,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说,哥,我给孩子存了两万块钱,存在银行里。密码是你嫂子的生日。要是我不行了,你替我交给她。
我踹了他一脚,我说你给我闭嘴。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先给自己判死刑了。他说,我不是怕死,我就是放不下孩子。朵朵今年才八岁,我还没看着她上初中呢。
那天晚上,我住在弟弟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他去了市肿瘤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又重新做了一遍CT,又加了一个增强磁共振。
结果要等三天。那三天,我弟表面看着没事,该吃吃该喝喝,但他比以前瘦了,晚上做梦说胡话。我嫂子上夜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堆了一堆烟头,她蹲下来哭了。
我弟说,哭啥,还没到哭的时候呢。
我嫂子说,我不怕死,我怕你死。你死了,这个家可咋过。
三天后,我们去找医生拿报告。我在走廊里攥着报告单,手心全是汗。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展开那张纸。
前面全是看不清的医学术语,我一个人名一个数字地往下找,一直看到最后一行。
我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良性。骨瘤。良性的。手术可切除,复发概率低。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腿一下子就软了。我扶着墙走回候诊区,看见我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眼睛却没看,一直在看我。
我走过去,把报告单拍在他手里,我说,你自己看吧。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他说,哥,那我的朵朵还能看着我上初中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背过身去,擦了把脸,说,少废话,安排手术吧。
手术定在一周后。那一个星期,我弟剪了个光头,天天对着镜子摸那个包。
他说,哥,你说这玩意儿在我脑壳里待了多少年了?我说,不知道,可能打小就跟着你了。
他说,难怪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脑壳比人家重,别人跑一百米,我跑五十米就不行了。我说你是懒,别赖脑壳上的包。
手术那天早上,我弟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一身新衣裳。我嫂子牵着他的手,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他说,我自己走进去吧,腿还好好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我嫂子说,包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我嫂子当场就哭了,说,你别说这种话。我弟笑了笑,转身进了手术室。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我跟我嫂子坐在外面,一句话不说。我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眼睛都没眨一下。
四个小时后,门开了。主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瘤体完整摘除,病理也出来了,良性,放心吧。
我嫂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我扶住她,自己也觉得浑身没劲,像跑了二十里山路。
我弟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醒,半睁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咋感觉脑袋轻了呢,是不是把我的包拿走了。
我说,是啊,拿走了,你那包跟了你三十多年,人家医生都嫌弃它。
住了九天院,我弟就出院了。他头上裹着纱布,走路还有点飘。回到家里,朵朵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爸爸。
我弟弯下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笑着说,闺女,爸爸回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我弟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突然说,哥,这次吓死我了。
我说,我也吓死了。
他说,我其实特别怕,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抖。我又不是铁打的,我也是人。我给我那些朋友打电话,一个都没说。怕传到我妈耳朵里,她受不了。
我说,我知道。我在回来的大巴上,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连着想了三个多小时,差点把自己憋死。
我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茶杯,说,以后每年体检,一次都别落。我说,你也一样,你那脑壳以后少碰牌桌。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院子里的杏花开了。我弟头上的纱布早就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包被他装在了一个玻璃瓶子里,摆在书架上。谁来了他都给人看,说这是从他脑袋里取出来的石头蛋子,搁里头三十二年,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事,也吵了他一顿,说不告诉她。我弟说,告诉您干啥,让您干着急?我妈说,你们这些孩子,都不知道轻重。正说着,自己去厨房给他煮了十个鸡蛋,坐在边上看着他吃。
我回城那天,我弟送我。大巴站门口,他递给我一袋橘子,说,哥,这次多亏你。
我说,我是你哥,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往后有啥事,咱们多往医院跑跑吧。别等身上长出东西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身体。
大巴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站台上,脑袋上那顶帽子被风吹歪了,他也没扶一下。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人的身体,平时谁都不会去想它。可它真的出毛病的时候,你才明白,它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年,从来不吭声。
我拉开车窗,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春天泥土的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橘子,又想起我弟头上的那个包。那个包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有些东西,落在身上,安安稳稳的,不疼不痒,你不当回事。可它一旦不对劲了,那感觉就像天塌了一样。
后来我弟跟我说,他在医院住着的那几天,想明白了许多事。他说,以前总跟媳妇吵架,嫌她唠叨。现在不吵了。他觉得能有人在他耳边唠叨,能听见朵朵叫他爸爸,能闻着街上炸油条的味道,就是顶好的日子。
我听他说这话,没有接话。
一个人能熬过一场虚惊,往后心里的那道坎就平了。
窗外的天,蓝得透亮。太阳照在路边的麦田上,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